沈道固学成那年, 姒墨同他辞别了广灵学宫,带着念窈和服役归来的盼夏、以及沈道固的众多弟子们,拖家带口地找了个风景秀丽的山头, 一起隐居了。


    但也不是特别隐。


    比如山下开文创店的刘员外就知道山上住着一群神仙, 并日常在镇子里大肆宣扬。


    这刘员外委实是个奇才,他生财有道的本事令姒墨都常常自叹弗如。


    他的创举包括但不限于:攒着沈道固那些学艺不精的徒弟们画废的引雷符,除夕夜在镇子上高价兜售, 说是上仙们新研发的辟邪赐福爆竹, 不仅听响儿气派,而且还十分环保;


    再比如念窈到了换季时节左不过要掉些狐狸毛,刘员外捡了去, 当天便在家养了一窝白兔,将兔毛混着念窈那一两根狐毛塞进枕头里, 外边套个锦缎套子, 挂牌便叫“仙狐赐福安神枕”;


    最离谱的是他竟敢给沈道固下山历练的弟子们兜售“红尘历劫速通套餐”和私家旅游攻略,同时还能拿合作国家文旅局的回扣, 两边通吃, 不知道让姒墨抓获过多少回……


    所以这日子就也还挺热闹又精彩。


    唯一不可心的,就是看着沈道固的弟子们一茬茬的长大远去, 姒墨却一直没能收个徒弟。


    曾几何时, 姒墨夜夜对月许愿,希望今生除了能继续有钱有闲有人给自己祸害以外,还能有一个称心的徒弟。


    这个徒弟最好是又漂亮可爱又乖巧懂事,同时还要很聪明,好继承她千锤百炼的厚脸皮与绝世机变。


    总之, 用念窈的话说, 姒墨一直收不着这么一个徒弟那可真是……该啊!


    但是盼夏就看得很明白, 她跟念窈说,你不觉得小神君身边的“绝世大好人”密度特别大吗?平民版的宇文恪、林又安,精装版的煦知、闻亥、言霁、广化上神,限量版的沈道固……可能小神君的命格就是比较吸引冤种、咳、大好人。既然小神君求的是个活人,那么说不定过两年就能如愿了。


    还真被盼夏说准了。


    姒墨真碰上了这么一个小姑娘,是在一座叫望源的小镇上。


    也该着她撞上了这一处凡世有妖邪作祟,为了回馈社会积攒品德,决定亲自来捉上一捉。


    早在寻访苦主的时候姒墨就注意到了有个很有灵气的小丫头似乎也在追查这一桩事,几次都不动声色地在案发附近晃悠,倒是很小心着不引人注意,能被姒墨注意到主要是因为她……明眸皓齿灵秀可爱,日后长开了最起码也是个倾国倾城级别的美人坯子。


    等到姒墨他们终于摸到了妖兽诸怀的老巢外,就更令人意外了,那个小丫头竟然先他们一步寻到了这里,独自拿着个法盘在阴森森的洞穴里转悠。


    姒墨领着沈道固神兵天降的时候,那丫头眼角一瞥,当机立断把法盘行云流水往怀里一揣,身子一软,往那群被诸怀掳来的凡人堆里一扎,低眉顺眼地缩着肩膀就装起了一名柔弱无助的受害者。


    解决了诸怀之后,小丫头原本想跟着大家一起偷偷溜了,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走不出这山洞,脑子一转明白过来,当即恭恭敬敬就给姒墨跪下了。


    “上仙,我确实是收了栖迟家的钱,保证能给他们除了妖邪报仇来的,但是既然上仙神威降世替天行道上善若水不求回报,这功劳自然全是上仙您的,”女孩儿说着,两行清泪就顺着乌黑的大眼睛流了下来,瑟缩着单薄的肩膀晃了两晃,“我虽然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三年没有换过新头绳了,但是修行不够本就不该贪心接这单生意,多谢上仙您警醒了我,我日后必然不会再急功近利走上歪途。我之前把此次的酬金都交给一直照顾我的隔壁渡微大娘了,我愿全部孝敬上仙以报答上仙恩德,只请上仙容我出洞去取来。”


    姒墨:“……”


    姒墨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说的都是我的词啊。”


    虚心认错、卖惨、拍马屁、道德绑架,甚至临末了还在试图当个小骗子,连她一时也不知道还能补充点儿什么。


    她只好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儿乖巧地眨眨眼:“我叫星疏。”


    姒墨问:“哪个疏?”


    女孩儿答:“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的那个疏。”


    姒墨:“……”


    星疏:“……”


    星疏:“‘疏忽了’……的这个疏。”


    就这么,星疏成为了姒墨的开山以及关山弟子。


    也就是唯一的弟子。


    这也是星疏靠自己的“活泼”得来的。


    有时姒墨也会悄悄找沈道固取经:“你那些弟子们一茬一茬的怎么都乖得不得了,我养这一个狗儿就要折寿呢?”


    沈道固就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暖着:“那我拿十个懂事的徒弟跟你换,你换不换?”


    那当然是不换了。


    沈道固教弟子极严,他膝下那些个男弟子个个儿被他调理得规规矩矩礼数周全,见了长辈要作揖,进了院子要敛声,在仙山上行走时一个个白衣胜雪、气度俨然,个个儿都跟小沈道固似的。


    所以就算是十个加起来也不够星疏一天玩的,甚至被星疏卖了还要开开心心地请唯一的这一个小师妹下次下手轻一点。


    姒墨有时候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心虚,同沈道固说你的徒弟们是不是太惯着她了。沈道固一边替她篦头发一边慢悠悠地说,他们惯着星疏,星疏高兴,你便高兴,你高兴了,我就高兴,那山上大家就都高兴。过日子嘛,本来就是要高高兴兴的。


    姒墨被他这个逻辑绕得晕晕乎乎,想了半天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姒墨本来就不爱往九重天上去,有了这个徒弟之后更是被绊住了脚,二哥和言霁仙官他们只好偶尔下来看一看姒墨。


    闻亥只来过两三次,每次也不多待,简简单单吃过饭就走。


    闻亥第一次来的时候,姒墨正巧在教星疏身法。她教徒弟用的是当初北方玄天上教导小辈的那一套体系,基础打得很牢。


    姒墨手里捏着根从院墙上随手抽了的青竹条,对严阵以待的星疏慢条斯理道:“你仔细瞧着,我现下要敲一敲小狗儿的脑门儿。”


    星疏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那根竹条,全副心神只等着用步法往相反方向一跳。


    姒墨手腕一转,竹条朝左虚晃一记,却是往星疏的下盘攻去。


    星疏早知道自己师傅是一等一的说话不算话,心中早已有些准备,急忙低头撤剑,去护自己的下盘。


    这一低头不打紧,姒墨左手一弹,顺手就把一道变身符拍在了星疏后脑勺上,将星疏变做了一只长毛小狗。


    星疏扑通一声落地,四条腿一齐跳起来跺脚大叫:“我不算!我不算!这次是我没准备好!”


    姒墨哈哈大笑,捏着星疏小狗儿的后脖颈子给她拎起来,上手一弹她的脑袋:“我是不是说要敲一敲小狗儿的脑门儿来着?有没有骗你?你怎么没有防备?”


    星疏的脾气哪里肯干,悬在半空的四只小短腿倒腾得宛如踩了风火轮,压着嗓子“呜呜”作势去够她的手指。


    闻亥就是在这样“母慈子孝”的时候来访了。


    姒墨这是真没防备忽然见了闻亥,脸上的笑先收了大半,就显得有些尴尬来:“你怎么来了?”


    闻亥往院墙上一齐安静下来的几只围观狐狸、海棠花妖、鹿精扫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言霁做了些修补神魂的灵药,我顺路给你带过来。”


    姒墨把勾着脑袋十分八卦的星疏往桌底下一塞,磕磕巴巴和闻亥找了些废话来说:“言霁叔没空吗?哦哦,他管着那么大一座仙宫应该也挺忙的吧。”


    闻亥垂眸看着她,浅茶色的眼睛里将她那点儿局促尽收眼底。


    半墙婆娑的梨花树影摇曳,他唇角轻轻挑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是自嘲:“是啊,比我这个水德帝君忙多了。”


    姒墨:“……”


    那您老人家何必千里迢迢的来这一趟专门阴阳怪气我,真是麻烦您了。


    姒墨她这些年里深刻认识到了自己虽然和闻亥是同一个神魂分割而成,但母神当年给他们二人分割智商的时候可能有那么一点偏心,导致她的智力可能确实和闻亥还存在那么一点儿差距,以至于每每两人相处时她总有一种仿佛闻亥有一些弦外之音、但她却一点儿听不懂、也分析不明白闻亥的行为动机的尴尬。


    唯有沈道固在场时,这两个人都绵里藏针、话里有话,一顿饭里婉转着八千个心眼子,她只管端着碗附和一些“啊对对对”、“多吃菜多吃菜”,虽然懵懵懂懂,但却总算能寻着一点儿喘息之机。


    因此她此刻一边应付着闻亥把人往主院里领,又不想星疏这种小孩子看见自己这个做师傅的落于下风的时刻,临走前还特意把这小狗儿往桌子深处又踹了踹。


    星疏自己打了个滚儿翻身起来,只来得及瞧见了师傅和这名陌生男子一同离去的背影。


    从小狗儿那点低矮的视线望出去,这男子生得极为高大挺拔,如墨的长发与玄色广袖在漫天梨花间微微翻飞,周身一股静若深渊的冷冽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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