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想并拢双膝,却被他稍稍直起身,用宽阔的肩膀抵住了去路。


    不知道为什么,连他被绑着双手只能用肩膀抵住我这件事,也显得格外暧昧。


    我颤抖着手想要去推开他那颗埋首作乱的脑袋。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软绵绵的力气,但沈道固却顺从地抬起头,清正幽深的眸子凝视着我,将唇角挂着的一点晶莹水光极慢地舔舐干净。


    “神君不罚我了吗?”他跪直了也不肯收敛,侧过半个身子用结实的肩膀一下一下撞着我,故意挑眉好整以暇地问我,“可是方才神君不是玩得很开心吗?”


    我偏过头不肯看他,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他重新伏下身去。


    细碎的吞咽声在静谧的结界里被无限放大,他的发丝在我指缝间缠绕,像纠缠不清的水草。


    我仰头看着船舱顶棚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笼,眼前一阵阵地发白,灯笼的暗影在天花板上晃成了一个反复明灭的圆。


    “沈道固……”我说。


    他稍稍退开些许,用高挺的鼻子轻轻蹭着我。


    “沈道固……”我只是无意识地叫着他的名字。


    *


    后来回城的路上经过一片竹林,不知是什么东西触动了沈道固哪根神经,令他来了灵感。他又发了一回疯,拿剑鞘格住我,扮作前来捉拿我的阴差,非要我使出浑身解数千般逢迎百般引诱,最终勾着他这位刚正不阿的“阴差”公器私用,将我彻彻底底就地正法了一遭。


    那竹林里有一些不成气候的精怪,被我们吓得纷纷封了自己的五感六识,往洞穴直挺挺一躺。


    总之,一直到了第二日傍晚我们才终于回归人类文明,吃上了继驴肉火烧之后的第二顿饭。


    我在心底暗暗发誓等吃完这一顿饭必须马上回学宫,说什么也要回学宫,一刻也等不了。


    正所谓夜长梦多日久生变,日……那个什么还是不能太久的。


    我和沈道固在山下最大的酒楼叫了满满一桌子菜。


    他这里的人都很有文化,给这些招牌菜起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唬人,叫什么“玄香锦玉”、“翠泠清蔬”、“玉盏凝黄”、“紫晶双瑞”。等端上来我一看,炒牛肉、炒青菜、煮鸡蛋并一盘餐后水果。


    凡人的智慧我也是开了眼了。


    可见广化道君这些年的脾气是真的好。这要是开在我的地头上,早给老板并大厨一块儿打包送去新东方集训了。


    哦新东方是什么?


    是我小时候那家和绿化带有深度合作的东方苍天私厨老板痛定思痛,后来新开的一家平价餐馆,专门回馈广大回踩的仙友。


    我们私底下就这么叫顺口了。


    我和沈道固面对一桌子小菜相顾无言,出了酒楼直奔昨天那家驴肉火烧,十分诚恳地咨询我们的驴还有剩吗?


    所以我被广化道君不由分说地摄到学宫正殿时,嘴里还含着一小块炖得软烂的驴肉,手里握着一双竹筷子,不知道该拿该放。


    正殿里檀香袅袅,九盏长明灯自穹顶垂落。正上方悬着一块沉香木匾额,龙飞凤舞写着“道法自然”四个大字。


    广化道君端坐在正中的蒲团上,两侧分立着几位白衣飘飘的入室弟子,皆是低眉顺目,双手规规矩矩地拢在广袖里,姿态恭敬。


    而我握着两根筷子。


    现在就显得我很像行为艺术。


    这老头。


    也不知道把我那半碗泡馍一块儿摄过来。


    起码我端着碗还能伪装成高深莫测的松弛感。


    广化道君端详了我片刻,眯起眼睛问我:“你是源恒最小的那个孩子吧?好端端的不在北方苍天待着,怎么成日里在凡间瞎跑?”


    我心说你这就没道理了。我没有瞎跑,我有一个夫君,是你的关门弟子,刚刚还在和我一起吃面。


    我就这样带着店家的筷子跑单了,留下他一个人结账,还得多付一双筷子钱。


    当然我没有这么说。我规规矩矩地站好,拿出我压箱底的乖巧模样,老老实实交代:“回道君的话,晚辈并非在凡尘瞎跑,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特意来投奔您老人家避难的。”


    三师兄是一个很有眼力见儿的人,这时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把我的筷子接过去藏进了袖子里,神情自若。


    也不知道他事后会不会还给店家。


    没有筷子限制我的发挥,我一身戏骨更加如鱼得水,一抹眼睛就是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实不相瞒,闻亥这些年一直在追杀我。晚辈思来想去,这八荒六合之内唯有道君您的广灵仙山是一方净土,能庇护我一二了。”


    听我说到追杀什么的,广化道君本能地将身子往前一倾,感兴趣道:“你哥要杀你?怎么个事?”


    站在他身侧的三师兄一声咳嗽。


    广化道君当即重新坐正了,捋着胡须慢悠悠道:“嗐,我只是教学生的,你们这些小娃娃的事我不管。”


    但这话还没落稳当,他便再次往前探身,八卦兮兮道:“那你和被地府通缉的道固,是私奔来我这儿的一对苦命小鸳鸯呢?还是恰好搭伙来避难的半路夫妻?”


    我气得瞪他一眼。


    什么叫半路夫妻?


    广化道君从我这一记瞪眼里懂了。


    他捋着充满智慧的胡须,自己把故事串了起来:“所以是你哥不同意你和一个凡人在一起,你却要死要活非他不嫁,你哥棒打鸳鸯不成,你们索性就卷了铺盖私奔?这倒是有点浪漫。”


    他顶着三师兄此起彼伏的咳嗽,一颗护短的心猛地爆棚,拍着大腿道:“那你哥真是有点不懂情理了。不过你放心,既然沈道固如今已经是我的亲传弟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绝不会配不上你天生神祇的身份。闻亥要是敢找上门来,我就把他横着打出去!”


    我卡了一下。


    我想要是从母亲用玄冰造人、我偷盗多罗果、闻亥心理变态、我下凡遇见沈道固然后一路情根深种最终导致劫法场开始讲起,那当真是有点麻烦。于是干脆捏着鼻子认下了他这个三流小说故事。


    反正把闻亥打出去就行。


    广化道君咂摸着他自己脑补的这出跌宕起伏的伦理大戏,可能是越品越有味道,还有点沉浸感,于是终于忍不住皱眉呵斥三师兄:“你嗓子不舒服就去吃药。杵在这儿咳咳咳闹不闹心,为师都没法思考了。”


    三师兄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答:“弟子等会儿就去配一副哑药。”


    广化道君瞪他一眼。


    广化道君被自己的得意弟子噎了一噎,懒得理他,转回向我目光重新慈和起来:“你是个讨人喜欢的丫头,我那个徒弟也长得确实不错,天资也高,你们两个金童玉女倒真是绝配。”


    我不免有些骄傲。


    老头儿真会夸人,夸在我此生最得意的两件事上了。


    我投桃报李:“那您老人家好好教他,将来他也替你教出一帮出息的徒子徒孙光耀门楣。我也洗心革面安分守己,再不带着小辈们聚众赌博了。”


    “哎?”广化道君被赌博这事提醒了,问三师兄,“对了,那群不成器的东西你可罚过了?”


    三师兄揣着手,施施然回禀:“参与聚赌的弟子每人罚抄《诸真宝诰》三百遍。他们心术不正,对修道毫无敬畏之心,竟以道家推演之术算计姒墨神君,弟子已做主加罚他们后山梅花桩上扎马步九个月。”


    广化道君闻言点了点头,问我:“你看满不满意?”


    我简直都有点同情他们了。


    还有点同情自己。


    沈道固前两天不是刚打过他们吗,这么一套下来,以后谁还敢和我玩啊?


    老头还挺得意:“你放心,我在给人撑腰护短上头最是在行,只要是在这广灵仙山的一亩三分地上,必不叫你遭人欺负了去。”


    我只能谢谢他呗。


    三师兄送我出了正殿,稍稍落后我半步向我作了个长揖:“先前不知小神君的身份,多有冒犯,还望小神君海涵。”


    我十分大度地摆摆手:“没事,你把我筷子还我就成。我方才在里头仔细反思了一番,觉得还是我自己亲自下山去还给店家显得比较有诚意。”


    绝不是为了找个理由再和沈道固厮混!


    我把干干净净的竹筷子也揣进袖子里。沈道固已经候在台阶下等我,他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宽袍广袖宛若谪仙一般,见我出来便微微弯起唇角。


    我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扑进他怀里,仰着脸得意洋洋道:“我看这里风好水好,我往后不用戴面纱了更好,很应当长长久久地住上一阵。”


    沈道固将我稳稳揽住,对台阶上的三师兄颔首打了个招呼,然后低头看着我,目光温柔得要命:“好。你想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到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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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这是jj能写的东西吧?我没写啥不能写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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