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闻亥却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说了一句“膝盖坏成这样就不要?总往外跑了”。


    他引着云鹤落到我脚边,扶我上了云鹤的背。


    云鹤展翅而上,洁白的羽翼如同片片扇骨舒展而开,所谓“霜羽映日晖”。


    我微微低头俯视闻亥。


    闻亥就这么仰着头,望了我很久很久。他始终一言不发。


    理论?上他现在看我是逆光,我不知道有什么可看的,对保护眼睛也不好。


    我喊他:“闻亥。”


    听到我的声?音,闻亥的眼神微微错开。他转过身,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漫:“腿养好之前先?代?步用着吧。”


    然后就转身走了。


    都不等我说句谢谢。


    云鹤带着我去找言霁叔。


    我想了一下,符机的心头血倒也没有必要?由我亲手献给母亲,若是言霁叔转交的话兴许母亲还能?更开心一些。


    我把云鹤留在门外。


    刚才路上我问了它几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题,它像是听懂了,但是没有回答,我实在是分不清这些妖兽仙兽的智力水平,到底谁能?听懂人话、谁能?打小报告、谁能?变成人形,所以还是留在门外安心一些。


    言霁叔听闻我竟真的取回了符机的心头血居然也没有多惊讶,我忍不住想今天可真是令我自?信心爆棚的一天,怎么好像人人都比我自?己更相信我。


    但言霁叔没有同意我的提议,他翻了翻日历,对我说:“再过六年的春天是源恒上神的生辰宴,小神君当作?生辰贺礼吧,上神会?开心的。”


    *


    在符机血登场之前,符机的卷轴筒先?被发现了。


    也怪我,没有心理准备凡间的话本子竟然这么抓人心神,每天夜里点灯熬油地看,看得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有一次在经?过云鹤的时候,我脑子也没什么控制力,无意间说了一句:“凡间管这个是不是叫‘驾鹤西去’啊,闻亥送我这个还怪吉利的。”


    当天晚上,理论?上正在闭关的闻亥就来抓我了。


    那时我已经?霸占了古仪殿的所有地方,就算前半夜睡在星渚台、后半夜睡在悠然轩、中间再去趟房顶上打秋千也没人敢管我。


    所以当闻亥一把掀开我的被子,抽走我的《两世情缘庙中会?》的时候,也是这么问的。


    “又没人管你,为?什么要?蒙在被子里看?喘得上气吗?”


    我那时左手拿着南海夜明珠,右手把另一本《风流书生俏女鬼》往身后的褥子底下藏了藏,脑袋上顶着一床被子,就这么拖家?带口欣欣向荣地抬头看着闻亥。


    闻亥转身把我的床头的匣子都拉开,里面夜明珠连成一片莹莹的微光,然后把桌上的青白瓷灯也点上,搬了把太师椅来,施施然甩了甩宽大的袖子坐下等我的解释。


    我心念飞快地转动。


    闻亥看我一眼,忽然走过来把我手里的夜明珠也夺了去,一起扔进床头的匣子里,然后回到太师椅上好整以暇地坐好,顺手还将?那盏青白瓷灯朝自?己脸旁移了移。


    他靠近我的瞬间,墨发滑过我的面前,我能?闻到辛夷花的清凉气息。


    我看着明灭的火光将?闻亥一张本就锋利的脸映衬得愈发棱角分明,像一个铁面的判官,觉得他真是很会?给自?己打光。


    很会?营造氛围感。


    闻亥用我的话本子不轻不重地一敲桌子:“还敢走神?”


    我一个激灵端正坐好,被子顺着我披散的长发滑到肩膀上。


    我干巴巴挤出一个笑容,搜肠刮肚地辩解:“就是……看书啊,我近日自?省了一下,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能?给大家?添麻烦了,很是不应当,就立下志向多读书、广读书,充实自?己。所谓‘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我怕我开窍得太晚了,又担心自?己不够勤快,所以就专门挑半夜这种头一天算太迟、第二天又太早的时候发奋读书……至于你手里这本书……”


    闻亥左手支着头,右手闲闲翻了几页我的《两世情缘庙中会?》,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一咬牙,说:“你别看它的名字有点直白……内容写得也有点直白,但是、但是做人又何尝不需要?这种直白呢?就如同现在,如果?是我在读这本书之前被你抓住了,那我一定不会?如此时一样坦白,那么你到时候面对支支吾吾不肯与你交心的我该有多么伤心,多么受打击!而正是因为?我不辨良莠地从各种书里汲取知识,无所不读,才令我……才令我……”


    “才令你现在学会?了和?我顶嘴?”


    闻亥没有被我的迷魂阵带偏,“啪”地一声?合上书,吓得我一哆嗦。


    “你从哪里得来的?”他问我。


    我理不直气不壮地说:“社会?上的朋友送的。”


    闻亥冷笑一声?。


    他原本就长得锋利,半夜冷气森森地坐在我床前对我挑眉一笑,我觉得自?己也有点死了。


    闻亥走近我,我心头一慌,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可他却并没有要?斥责我的意思。


    他只是微微俯下身,把我因为?被他突然抓包而一直别着的腿轻轻搬回来,按了一下我的膝盖,问了一句和?前面没什么关系的话:“夜里腿还疼不疼了?”


    我怔怔看着他。


    “还行。”我说。


    闻亥把《两世情缘庙中会?》放在我的床头,没有查抄我的书库,也没有批评我,只是叹了口气,说:“不要?总是让人担心。”


    我抬头看着他,点点头。


    “白天看。”闻亥说。


    我说:“好。”


    “每天只能?看一个时辰。”闻亥说。


    我说:“好。”


    “上课不许看。”闻亥说。


    我说:“好。”


    “右手里藏的什么?”闻亥说。


    “这个真不行,”我一下子精神了,严肃道,“闻亥,我也是有小秘密的。”


    闻亥低低笑了一声?,负手出了我的房门。


    我趴到窗台去看他,夜色中闻亥和?他的玄色长袍几乎融化在蜿蜒小路上,辨不出颜色的辛夷花缭乱地立在枝头,他一个人披着月色与花影慢慢走回了稽古楼。


    *


    母亲的生辰宴办了两场,第一场很是宏大,九重天上纵横交错的宝石嵌玉车架拖着一道道长虹飞入玄宸宫中,许多长居下界灵山仙谷中的仙者也难得趁此机会?上天与老友叙旧。


    正殿巨大的琉璃花窗下一盏盏十五枝金灯像流水一样遍布两侧,雕栏画壁间各种时节的繁花竞相盛开,与珊瑚翡翠遥相呼应,罗帷下一卷卷珠帘每一颗都透着莹莹的紫光,是世间难得一寻的珍宝。


    正殿中的席位一直排到丹墀外,然而更多的仙者只是站在外面宽阔的广场上,云雾环绕其间,只为?一窥母亲的天颜,免得将?来和?同伴们谈论?起时错过了这一场盛世。


    涌镜的神水鸣了三声?,母亲法相庄严地一步步从广场踏入正殿,身后鹿赤叔化为?原形红色神鸟展翼而飞,赤水缭绕。母亲手中的分水玄墨杖如腾龙出海,水浮司南和?河图化为?巨大的虚影高悬于空。


    这是天下水泽之主?的寿辰。


    众仙朝拜。


    这场宴会?持续了三天三夜,我眼看了玄宸宫三天三夜灯火通明的繁华。


    众仙走后,玄宸宫的仙官仙童们还满脸通红地说着这位神君如何如何平易近人,那位仙者如何如何青年俊秀,说起谁谁吃了酒之后在我玄宸宫的花园里不肯走要?耍酒疯,谁谁眼看着渡不过天劫了竟然性情大变。


    我顺手丢给云鹤一根琉璃草,云鹤一个激动展翅带我高高冲上天。


    正背后嚼舌的仙官们被声?响惊动,回头瞧见我和?二哥,登时吓得白了脸,慌忙行礼跑走了。


    二哥飞身给我和?云鹤拉下来,奇道:“平日不见你管这些事,难得热闹一回,他们放肆一会?儿倒也没什么。”


    我没说话。


    二哥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你这样冷脸的时候,还真有一点像母亲。”


    我拍开他想来捏我脸的手。


    二哥趁机用另一只手捏了捏我的脸。


    二哥有时候真是很不懂事,此时我刚听了不喜欢听的话,心里又装着一件很大很大的事情,根本就顾不上管他,他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跟我玩闹,真是烦人。


    我往旁边狠狠一甩头,扔下二哥大步往琼华殿跑。


    二哥还没轻没重地追上来问我:“真生我气了?叛逆期?云鹤也不要?了?”


    我跑得更快了,结结实实一头撞在闻亥背上。


    闻亥回头,细腻的衣袍带起一阵凉凉的香气。


    他看看扶着脑袋大喘气的我,看看缀在我身后的云鹤,又看看急刹车的二哥,问:“交通事故?”


    二哥指着我告状:“不知道闹什么小孩子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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