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轻推开他的手。


    我已经?不会?再因为?这种话乱了心智,生出那些可笑的痴心妄想。


    我知道母亲不会?舍不得我, 这一回或许是闻亥、二哥,或者干脆是言霁叔自?己去母亲座前替我求来的恩典。


    我说:“先?这样吧,言霁叔,这几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言霁叔半弯着身子, 就这么僵硬地望向我。


    我垂下头, 视线落回墙角那块令我感到安心的青砖上。


    “你从前教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但我想, 我一定是成为?不了一个‘顺应天道, 不争不执’的善人了。说来也奇怪, 从前在外面几百年都浑浑噩噩地活着,居然一个人跪在这里的时候忽然就想通了。我想得很明白,无论?母亲喜欢过我也好,从来就不喜欢我也好, 她?都是我的执念。”


    我润了一下干哑的嗓子,轻声?补充:“她?和?闻亥。”


    “这件事情,我不会?再告诉别人,其实想一想玄宸宫里似乎除了言霁叔你以外,我也想不到该把这件事情和?谁说。”


    “我当年之所以犯下这样荒唐的错事,是因为?东方苍天的符机兽答应要?给我一滴心头血,可是事情却没有做好。被关在这儿的前几年里,我看着这面空空荡荡的墙壁,很伤心,每天都在后悔我为?什么没有把它做周全。”


    “但最近我忽然想通了。”我将?视线从墙壁上移开,转回到言霁叔的脸上,“其实没有关系,失败多少?次都没有关系。只要?母亲还没有应劫,只要?来得及,我终归还是要?去为?母亲争那一丝天机。禁闭结束之后,我还是会?再去找符机取血,哪怕是我亲手去厮杀,我也会?给母亲把血带回来。”


    “言霁叔,我不是一个好学生,甚至从出生起就没有一天当过一个合格的神。我对母亲和?闻亥有执念,我为?了自?己的执念强行与天道争。我知道像我这样又争又执、违背天道的人连一重天劫都渡不过去。这是我的报应,但我认可这样的报应,我接受我的命运。”


    我对着言霁叔笑了一下:“我这算不算也是另一种顺应天道了?”


    言霁叔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慢慢蹲下来,和?我平视。


    他似乎在嘴边换了好几种措辞,最后只是说:“闻亥神君陪伴了上神上万年,他都放下了……”


    “我不能?。”我说。


    我做不到眼看着母亲死去。


    我的生命本就短暂,只要?能?取到符机血,我就可以比母亲先?死去。


    言霁叔看着我,那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哀伤。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改成跪坐在我对面。他慢慢拉过我撑在膝盖上的手,一根一根把我攥得发白的手指舒展开,放在他温热的心口。


    “小神君,你会?如愿的。”


    他说。


    后来我在凡间辗转流离的那些年里,午夜梦回时常常会?毫无征兆地梦到言霁叔那时的表情。很多年之前我才隐隐有些明白,也许是从那个时候起,言霁叔就已经?猜到了我的来历。


    也猜到了所有人最终走向毁灭的结局。


    *


    再次来到东方苍天,没有上次那么狼狈。


    穿过那片寂静的湖水,我只是在阴暗的树林间装模做样地绕了绕,就看到了那只遮蔽了半个天空的巨大符机兽。


    不过符机比起上一次却是狼狈了很多,身上的毛都不亮了。


    但符机见到我空着手来,表情却不是失望,更多地像是一种……为?难?


    我那会?儿其实有点破罐破摔的心态,直接说:“没有蛋。”


    符机试探地问:“是它已经?不能?生了吗?”


    我说不是的,这件事情要?怪我。


    符机:“!”


    符机:“你给它……了?”


    我那时候年纪小没什么阅历,只是茫然地看着符机,还不懂省略号里藏了什么可怕的涉及男人自尊的猜测。


    符机两只厚实的爪子叠起来,把大脑袋放在爪子上趴好:“还是你来说说吧,我听听。”


    我说:“没什么说的,其他的都按我们的计划做到了,只不过我不知道谣音的公?母,带的是一只公?谣音。”


    符机“呼啦”一下站起来。


    它原地“哒哒哒”蹦了一圈,又“嘭”地一下子趴下来,和?我确认:“你给它们用和?合香了?”


    我这时候的腿已经?有些不好了,被它掀起的风浪扇得三步跌坐在地上,点了点头。


    符机又“呼啦”一下站起来,开始在山野间蹦蹦跳跳和?疯狂打滚。如果?它再小上几十倍,倒有点像二哥带我看过的舞狮。


    我给自?己加了一个千斤坠,等着这只凶兽发完疯。


    又一次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符机猛地刹住车,巨大的脑袋凑到我跟前对着眼看我,兴奋道:“展开说说!”


    我开始思考能?不能?拿到心头血的问题。我觉得我应该属于符机口中“没用的神仙”里最没用的那批,就看它明明如此虚弱之后还能?跳得比山峰高的架势,我就不觉得我能?破一点儿它的皮。


    还是得走刷它好感度的路子。


    于是我将?五十年前案发时的情形巨细靡遗地讲了一遍。


    符机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有提问和?热情互动。等我讲完,符机四肢朝天露着肚皮仰躺着说:“好孩子,好孩子,真是让我惊喜的好孩子,你叫什么来着?姒墨是吧?真是个贴心的好孩子。”


    它翻过身从灵台里送出一个白玉小瓷瓶,落到我面前的地上,说:“这是你要?的心头血,拿走吧,我还给你准备了一点礼物,埋在你左手边一百五十步那棵树底下,你带回去的时候不要?让你的家?里人发现了。”


    我坐在原地,被巨大的惊喜冲晕了脑子,又呆呆确认了一遍:“你的心头血?”


    符机说:“对。”


    “给我了?”


    符机说:“对。”


    我感觉自?己在做梦。


    我把小瓶子拿起来,紧紧攥紧手心里。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如果?我是一个善人,那么此时我会?说天道终于眷顾了我一回,但我知道我不是,这巨大的惊喜令我茫然。


    我紧紧握着瓶子,跪坐起来,对符机重重磕了一个头。


    符机侧过身避开我,嘴里嘟嘟囔囔:“拿走就行了,不用给我好评。”


    我尽量控制着自?己慢慢站起来,但仍然踉跄了两下。我等着这股无力感过去,然后慢慢地稳住身形,又对符机行了一个大礼,转身往回走。


    符机问我:“你腿怎么了?”


    我站定转身,符机那对圆圆的眼睛看着我,它的眼睛在这颗又黑又大的脑袋上就显得有点小得不协调了。这么看来,它的正脸确实像它说的一样,不是很好看。


    我看着符机的眼睛:“为?什么你已经?自?己取好了血?你知道我一定能?做到你的要?求?”


    符机转开眼睛,厚厚的爪子摸了摸鼻子:“你不要?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了吗?我还是花了点心思的。”


    我看着它黄澄澄的眼睛。


    我说:“要?。谢谢。我刚才忘记了。”


    我回头去符机说的树下开始挖它送我的礼物,我能?感觉到符机黄澄澄的眼睛穿过稀疏的树林一直跟着我转。


    我在挖地的时候,符机磕磕绊绊地说:“不好意思啊,我埋得可能?相对于你来说有点深了。我不知道你的腿忽然坏了,我没有故意要?累你。”


    我说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符机又忽然说:“我提前准备了血是因为?我相信你,你一看就是一个做事很认真的孩子。”


    我的手顿了一下,说嗯这样啊。


    我终于把树下的东西挖了出来,是一堆书简,装在一个金玉卷轴筒里,我往里看了一眼。


    我忍不住又往里看了一眼。


    又多看了几眼。


    “《发疯了后全世界都吻上了我》?《莽撞人之杀穿阴曹》?《<a href=Tags_Nan/WanRenMi.html target=_blank >万人迷</a>之蜜蜂的报恩》?《娶了外甥女的鬼蜜》?”我两根手指捏着卷轴筒,抬头问符机。


    符机有一点害羞:“我看你家?里人也不怎么教你这些东西,这些都是我的珍藏,还是托了东方天帝专门给我开的凡间通道呢,你一定要?细细地看,认真地品。”


    我左手捏着装符机血的小瓷瓶,右手捏着卷轴筒,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哪个更见不得人一点。


    回到玄宸宫,我第一时间想去找言霁叔。


    却有一只小云鹤飘飘悠悠飞到我面前。


    在云鹤身后不远处的□□上,站着一袭玄色长衣的闻亥。他抱臂站在阑珊的树影里,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我说云鹤怎么到处都找不到你,原来是出了玄宸宫。你现在胆子是大了。”闻亥远远看着我说。


    我有一点紧张。毕竟我左手右手手心手背都是很要?命的东西,我还很怕闻亥质问我出去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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