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洪栋还?是很高兴,当?日就叫了许多老友来武馆喝酒,显摆他的小妻子为他做的这一身针脚拙劣的新衣,甚至还?给每一个弟子都发了一吊钱以示庆贺。


    这样的聚会洪栋并不喜欢让盼夏作陪,只在开始时露了一面就叫她早早回去休息,而他自己总是要与老友喝到深夜的,但那?天盼夏并没有听话早早回后院。


    有弟子发现,那?一晚水生?直到月上中天才回房,回来时眼?角还?有淡淡的红痕。


    盼夏绣完一套衣服之后并没有满足,又绣了第?二套第?三套,直到洪栋衣柜里满满当?当?,图案花样越来越精致,盼夏裁缝的热情还?是没有消退,干脆提议给所?有的弟子们都做一套新衣,洪栋也十?分支持。


    那?几个月里,盼夏坐在前院的摇椅上,轻轻哼着学来的平阳县童谣,一边在融融的阳光里做着针线活,那?帮弟子们也都充满了干劲,秋季的金风吹进这座岁月缓缓流淌的武馆。


    很快又到了春节时候,盼夏央求洪栋干脆今年的红包也一起让她发给徒弟们,于是这一年每个弟子都第?一次从小师娘手上拿到了压岁钱和一身新练功服。


    练功服大大小小并不比市面上卖的成衣好,但大家伙互相调换着穿也都高兴,只有水生?的衣服处处合身,针脚密密。


    本来这事情只是玩笑几句就过去而已,但因为前头渐渐有弟子相信了盼夏那?个出身的传言,到底被人说给洪栋那?里去了。


    洪栋并不在意?此事,反而狠狠罚了那?些传话的弟子,盼夏听说后吓了一跳,哭着跑去问洪栋是不是外?面都知?道了她出身的事情。


    洪栋于是又把那?天偷听的徒弟抓出来狠狠打了一顿,甚至还?特?意?叫水生?去了几次后院陪着盼夏,以示流言为无稽之谈。


    其实前头那?个师娘还?在的时候,弟子们有事还?是可以往后院去的,但自从盼夏成了小师娘之后,洪栋就下了禁令不再允许任何人进后院,因此水生?每次回来后都会被大家团团围住问那?儿到底有些什么,水生?每次只咬着牙不说话。


    这事过后盼夏也不再动针线了,反而更加黏着洪栋,几乎是从早跟到晚。


    但有些细心的弟子还?是能发现水生?的衣裳不再那?么破了,也不再像从前似的整天喊饿,连个头儿都窜高了不少。


    终于有一天盼夏陪着洪栋一起看?徒弟们训练的时候,洪栋的目光在水生?身上停了很久很久,久到水生?身旁的弟子都开始有些心慌,洪栋突然抿着嘴一言不发地走了。


    盼夏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水生?,追了出去。


    水生?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咬着牙继续训练。


    或许这是小师娘第?一次没能安抚好洪栋,下午洪栋挨个指点弟子时忽然问起每个人学武是为了什么,有人说为了将来讨口饭吃,有人说为了出人头地,水生?那?时直视着洪栋的眼?睛,坚定地大声说道:“为了打败你!”


    洪栋第?一时间回头向盼夏看?去,盼夏吃惊地捂住嘴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她想说点什么,但是洪栋已经转过身去对水声说道:“好志气,让我看?看?你学成什么样子了。”


    男人打起架来轻易是劝不住的,盼夏急得要哭,但也没有办法,最后水生?腿骨被踢断没能躲开那?一拳,仰倒在地上吐了一口血。


    盼夏终于扑到水生?面前,她的手抖得太厉害,那?血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她跪在地上拉着洪栋的衣角,在她亲手缝的衣袍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红色手印,“请大夫!给他请大夫!求求你……”


    洪栋沉着脸吩咐人去找大夫,而后一把提起地上的盼夏,把她带进后院,摁着她洗掉手上的血迹和脸上的眼?泪。


    那?几天没有人再见过盼夏,她好像一直在后院哭。但大夫也没能治好水生?,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一天天在昏昏沉沉中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直到很久之后,后院才有一些新的声音,开始时是盼夏辩解着“我没有”之类的话,过一阵就变成小兽一样的哭喊,这种难耐的哭喊有时会吵醒前院熟睡的弟子,有些年纪小的孩子睡眼?惺忪地问小师娘怎么了,已经懂事了的就捂住他们的嘴说别?问睡觉。


    水生?死后整个武馆都沉默了下来,洪栋有时会抱着盼夏出来吃饭,拉着她的手,也不管有没有徒弟在旁边,一直一直说着道歉的话,但她从来没有回应,像个毫无生?气的人偶。


    盼夏消瘦得很快。


    有时洪栋把盼夏一个人放在摇椅上晒太阳,她就那?么直愣愣的呆着,眼?珠动也不动,秋风卷起枯枝上的黄叶,她也像一片落叶。


    就这样僵持了一年,有一次县里最大的镖局大当?家为母亲贺寿的请帖发到了洪栋手上,盼夏忽然开口说想去,洪栋高兴坏了,像是回到盼夏刚来那?年一样忙前忙后小心照顾。


    那?之后盼夏偶尔会参加一些太太们的宴会,洪栋都亲自套马接送,两人虽然不似从前亲近,但在大家眼?中盼夏总算是重新活过来了,有些近两年新招收的弟子只以为这位貌若天人的师娘是生?性冷淡。似乎已经没有人记得那?个叫水生?的孩子。


    盼夏已经二十?二了。


    这些年赢海武馆如日中天,盼夏也渐渐有了些名声,和许多夫人小姐都十?分要好,每每有事出门,洪栋还?是亲自接送。


    那?天席上说是有州府的贵客,洪栋来接盼夏时察觉到盼夏的心情很好,从水生?死后再没有过的那?种放松的好。


    那?时盼夏两手环住洪栋的脖颈,口中淡淡的酒气喷薄在他鼻尖,轻声道:“我今天很开心。大英雄,我昨天又梦到你救我的情景了。”


    他们已经有几年没有这样亲近过,盼夏更是从未在外?面这样称呼过他。


    过路人有望向他们这里的,洪栋索性将人抱起放进马车里,吩咐车夫慢慢回武馆。


    车里,盼夏骑坐在洪栋身上,这使得她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洪栋,在洪栋的角度看?来,那?神情几乎是有些慈悲了。


    盼夏两只手轻轻插进洪栋后脑的发间,而后托着他的脖颈,话语破碎:“那?时候我好害怕。我才十?三岁。我不想一辈子做别?人的玩物。我在这世上再没有别?的亲人了。”


    有温热的泪珠落在洪栋脸上,洪栋苦笑。


    马车一路颠簸。


    那?天之后连武馆里的弟子们都能轻易地发现盼夏的情绪好了起来,不仅和师父恩爱如初,对他们也十?分和悦,但这一年欢庆热闹的除夕过后,洪栋的身体急转直下。


    之后并没有什么转折,春日的某一天,州府来的顾老板顾轻舟踏进了武馆,对那?时已经只能卧床的洪栋笑道:“赢海武馆很好,只是该换个主人。”


    顾轻舟并不是一个十?分的恶人,恭敬地请盼夏与洪栋独自道别?。


    阴冷的房间里,斜射进几束并不暖人的日光,映在厚厚香雾缭绕的床边。


    洪栋那?时已经不是很能看?得清盼夏脸上的神情,他听见这个与他相处了十?年的小姑娘说:“有一件事情或许你我都清楚,但今日之事总归……水生?是我弟弟。”


    洪栋久不言语的喉咙中缓缓吐出几个磨砂般刺耳的音节:“我知?道。”


    盼夏此时冷笑一声,腮边却?有大股大股的泪水滑落,恶狠狠道:“你这个自卑的老男人,你希望我永远是那?个无依无靠只把你当?救世主的小女孩,你不许我有朋友,甚至不许我有家人。”


    “你自己也知?道,但凡我有一个家人活着就绝不会再那?样任你控制。你从有了那?样卑贱心思的时候起,就该知?道自己活不到那?个女孩长大。”


    床上的男人苦笑,“我知?道,你一直很聪明。”


    所?以很早就察觉到他其实并不想真正帮她找到家人。


    察觉到她只有他可以依靠。


    察觉到他的控制欲。


    察觉到,不能和亲生?弟弟相认。


    洪栋或许是回光返照,用他那?只枯瘦的手抓住盼夏冰凉的手腕,哑声道:“杀死水生?之后,我时常后悔,你此生?无法有子嗣,等我死后,赢海武馆必然败落,我该托付谁照顾你……后来发现你搭上了顾轻舟,这很好,他是一个枭雄,你拿赢海武馆做投名状,他必然不敢再动你,会将你照顾得很好,我很放心。”


    盼夏想把手抽回来,可他那?样衰败了,她依然挣脱不开,那?腐朽的气息依然笼罩着她。


    那?个她似乎永远也逃不开的男人对她低语:“盼夏,我的爱或许很自私,但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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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是这本书开文之前就写完的,虽然后来没想到写了四十多万字才终于到这儿吧……


    好像没啥要说的了,这个故事就是……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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