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越想越觉得亏得慌。
姒墨简直要被他烦死了,把避风珠和暖玉当凡人的核桃一样“当啷当啷”盘着:“我忽然想起来,你?其?实并?不用跟我们一起上昆仑,何?不去山脚等着我们呢?”
宇文恪于是闭嘴了……一个时辰。
到底是忍不住,他又蹑手蹑脚蹭到阿姐身边,忽然轻声问:“阿姐,那我不看别人,我只想最后瞧一眼盼夏行吗……她被咱们改了命之?后,应当可以一世平安喜乐罢?你?不想看一看被我们改命之?后的小女孩晒着太阳哼着歌儿、她的新朋友们绕着她叽叽喳喳吗?”
薄雪卷起姒墨的发丝,她在苍茫的天地间停下脚步,眸底划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四野风雪呜咽。
半晌,她终是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不敢去看沈道固,自袖中重新托起了那面?幽光隐隐的昆仑镜。
镜面?之?上光华流转,映着她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竟然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与?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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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赢海武馆里的洪师傅去临县帮忙打拐子, 带回来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儿,女孩儿只记得自己是从平阳县被拐走的,户籍上也找不到她的名字,洪师傅索性带她回武馆打算亲自帮她寻亲。
那?是一个冬日的尾巴, 盼夏还?裹着厚厚的披风, 雪白的毛绒绒围领子遮住了半张脸, 见了武馆里一大群半大少年,下意?识往洪师傅身后躲, 像山上被人发现时惊慌的兔子或是别?的什么小动物。
洪栋于是赶跑了这群凑热闹的徒弟, 把受惊的小姑娘安排在武馆最里间的一间屋子住下,那?本是洪栋留给她未能出世的女儿的房间。
这群冬天里练武到兴起时都要赤膊打上几场的小伙子, 对这样一个新鲜的小姑娘是十?分好奇的,尤其是洪师傅两个十?四岁的儿子。
但洪栋几乎是以一种强硬的姿态将盼夏保护起来, 不许任何人偷偷和盼夏说话,被发现就要加练一个时辰。这使得这帮小伙子们对她更加好奇。
五岁以前的记忆确实不多,盼夏只记得自己家巷子口的地方长着一棵柳树,柳树上不知?道被谁系了两条红色的巾子。
于是这三个月他们去看?遍了平阳县的每一棵柳树, 遗憾的是所?有的柳树都规规矩矩, 连风筝都没有挂。
在看?过最后一棵柳树的那?天,前院干活的几个徒弟都听到了从屋里传来的哭声,本来是小猫一样的啜泣, 逐渐变成近乎一种野兽的嚎啕。
原来那?么瘦瘦小小的女孩子, 也可以哭出那?么大的伤心, 哭得他们原本麻利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面面相觑,而后跑到门口向里面探头看?去,看?见女孩抱着腿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哭得浑身都泛着红, 而洪栋像父亲一样一下一下轻拍着女孩的背。
那?几天谁都不敢再嬉皮笑脸,这些孩子们中许多人也是失了父母或是过得实在艰难的,谁都明白找不到家的滋味。
盼夏好似又回到了刚来武馆时的样子,不言不语,每日从早到晚被洪栋牵着,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但这帮浑身只有热血的小伙子们从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只会在盼夏出现的时候用那?种哀伤而小心翼翼的眼?神沉默地注视着她。
有一次盼夏吃饭的时候又愣了神,大颗大颗的泪珠无意?识地落进粥里,洪栋于是低头轻声道:“没关系的,从明天起我陪你挨家挨户去问,谁家丢了这么好看?的小姑娘都会记得的。”
所?有的徒弟包括他的两个儿子都不敢相信原来师父能发出这么柔和的声音。
此后武馆里又过上了每天早上洪栋管教?徒弟,下午陪盼夏出门的生?活。他们并没有真的挨家挨户去询问,反而是常常去戏园子、长荡湖这样的地方,盼夏有时带着糖葫芦、面人回来,亮亮的眼?睛又大又漂亮,于是武馆里弟子们之间气氛也轻松起来。
再后来武馆的后院新装了一个秋千,他们有时练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能听到远远传来小姑娘清脆的笑声。
孩子也会一天天长大,盼夏在武馆里并不总是十?分开心的。那?些这个年纪女孩子们会做的事情,洗衣煮饭缝补,她通通不会,而她会的那?些,在正常人家里总是不光彩的。
虽然洪栋和他的徒弟们从来不提,但她总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洪栋一边把秋千上的盼夏悠得高高的,一边提议那?她就在开心时候唱唱歌吧,这可把女孩吓坏了,咬着嘴唇眼?圈憋得红红的,洪栋于是摸着她的头发叹了声气,不再说什么。
幸好很快又到了冬天,留在武馆里过年的孩子们很多,休息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糊灯笼、裁窗花,小伙子们纷纷讲起这一年的笑话和洋相来,也都不怕严肃的洪师傅了,只哄得盼夏天天笑出眼?泪来,洪栋在旁边也并不管他们。
这时候大家发现盼夏会写字,而且写得很漂亮,于是武馆里买了许多许多的红纸,连每一处猫门狗洞都贴得满满当?当?,贴不下的这些半大孩子们就敲门挨家挨户分给朋友们和那?些请不起先生?写春联的人家。
盼夏确实比起几个月前刚来的时候不再那?么娇贵,但也活泼了许多,除了洪栋以外?也能笑眼?弯弯地叫出大半徒弟们的名字了,甚至除夕守岁那?日还?小声唱了一首哄孩子的歌。
到了三月时洪栋接了一个大活,要到隔壁州府近两个月才能回来,那?时盼夏正吃着一个家里是厨子的弟子专门给她做的炸萝卜丸子,神色就有些紧张起来:“你自己去吗?”
洪栋低头问她:“你要和我去吗?”
总之,去的时候还?是盼夏妹子,到五月初回武馆的时候,大家伙儿都要喊一声“小师娘”了。
这位小师娘确实不如前头那?位勤快能干活,五日里能有三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做饭缝补统统都不拿手,于是这一年武馆里又多雇了一个厨娘。
但这位小师娘又实在是厉害,有时对着洪栋只是笑一下,徒弟们就都知道今天即使练功时偷偷懒,师父也不会打他们了。
到了七月天气最好的时候,武馆里挂满红绸红灯,请了县里最好的乐队敲敲打打,于是整个平阳县的人也都知?道三十?六岁的洪师傅明媒正娶了个他亲手救出来的十?四岁的小姑娘。这其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整个武馆里的人都听到,那?一天小师娘哭了很久很久。
成婚之后洪栋对盼夏看?管就不再那?么严格了,有时出门办事情也放心把盼夏一个人留在武馆,但徒弟们已经不敢再像以前一样同盼夏调笑了。
洪栋不在时,盼夏每日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趴在后院的秋千上看洪栋给她挑选回来的话本子。
洪栋曾经鼓励盼夏去过一次太太们的宴会,席上有一位夫人阴阳怪气嘲讽了她的出身,盼夏虽然年纪小,却?也听得十?分明白,那位夫人见她听得懂,更是对她极尽鄙夷。
那?天盼夏吓坏了,自那?以后,盼夏就不再参加任何宴请了。
一年两年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弟子们几乎只会在吃饭时候看?见盼夏,看?盼夏气恼地推开洪栋,轻声叱他不许用胡茬蹭她,那?只没什么力气的小手推在洪栋的胸口上,反而随着洪栋哈哈大笑时胸膛的起伏一起震动。
再后来,盼夏有时会反坐在椅子上,把头搁在靠背上盯着弟子们练武,但其实只是在发呆。
等洪栋从外?面回来问她今天有没有哪个弟子偷懒,她摇头说一句没有,洪栋就表扬她一声“好孩子”,再奖励她一个从外?面带回来的小物件,像小时候一样。
慢慢地,徒弟们犯了错开始请盼夏在洪栋面前说些好话,有些年纪小的孩子盼夏也愿意?教?他们写几个字,大家伙私底下都说小师娘越来越有小师娘的样子了,但也有人发现,小师娘的目光,总是会在一个叫水生?的弟子身上流连。
水生?确实长得俊,俊得有时会受到同龄人的排挤,这个可怜的孤儿就穿着那?两件洗得发白又缝缝补补了许多遍的破布衫子,就那?么一笑,往往就引得盼夏跟着一起笑起来。
早些时候大家并不知?道盼夏为什么笑,因为那?笑也是淡淡的稍纵即逝,并不像洪栋哄她时候那?样眼?睛笑得亮晶晶的,但大家渐渐发现过来,水生?从不喊盼夏小师娘。
再有一回,有人听到盼夏撒娇向洪栋说想学刺绣,本来外?头有些传言说盼夏的出身是专门养出来给贵人们玩的,但武馆的弟子们从前是不信的,因为小师娘和他们想象出来的那?种女子实在是很不一样,但那?一回偷听到的弟子是很相信了这个说法。
洪栋果然也同意?了盼夏想学刺绣的事情,但并不愿意?让盼夏到外?面的绣房学,而是花了一个听起来令弟子们咋舌的价钱专门请了绣娘到武馆里来教?。
足足学了小半年之后,盼夏才做出此生?第?一套衣服来,是一套给洪栋的秋季常服,本来只是拿来练手的,因此料子很是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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