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恪脱口而出:“哪有人提拔他啊,你方才不说是新帝……”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他不敢说了。
他倒也半傻不傻,下意?识往阿姐这?个?最能保住自?己命的“修仙之人”身边靠了靠,心直口快地嘟囔:“所以表兄你想了办法?给自?己贬出来,也不全是因为想阿姐啊,主要还是为了保命吧……”
被念窈捂着嘴拖到一边反复鞭尸去了。
沈道固:“……”
姒墨把手搭在眉骨上?,看了看不远处那活泼得过了头的两人,感慨道:“出门带个?傻子还是挺好的,你觉得呢。”她有意?点了点沈道固。
沈道固面无表情:“我觉得一般。”
姒墨看向沈道固。
“很一般。”沈道固补充。
姒墨笑出声来,原本对他那些担忧焦虑,倒也稍稍缓解了些。
毕竟太子那个?案子,他们当时查得实在深入。六皇子想必认定他们已查到了自?己头上?。后?又出了顾盈衣主动在狱中赴死的事,六皇子必然?疑心他们手中掌握了他得位不正的证据。
这?等隐患,一个?刚刚登基的新帝如何会留。
为免连累官道上?的无辜百姓与驿卒,众人合计了一番,果断弃了官道,改走小路。
之后半个多月倒果真平安无事。
这?一日?,众人策马行至一处名?叫青苇镇的地方。这?处小镇小得在地图上?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墨点子,过路人稍不留神便走过了头,连官道都懒得为它多拐半个?弯。
快到夜幕时分,天?边烧着最后?一抹烟霞,将麦田都染成深深浅浅的橙黄。几人正沿着镇外的河岸骑马而行,忽然?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追着一只黄毛狗往河边疯跑。
黄狗跑得极快,四蹄翻飞,嘴里发出一阵紧过一阵的狂吠,全不似寻常的嬉闹,像是被什么东西逼急了似的。
女孩一边追一边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小麦!小麦!”
黄狗理也不理,径直钻进了河岸边的草丛里,一路向下狂奔。女孩跌跌撞撞地追在后?面,裙角被苇草勾破了好几处也浑然?不觉。
众人于是勒马停住。
黄狗一路冲到了河岸边上?,在岸边团团转了几圈,一直大叫着。女孩刚要上?前,却见黄狗纵身一跃直直跳进了水里,往河水中间游去。
它游了两三丈远,便开?始左右来回地打转。女孩在岸上?声嘶力竭喊着它的名?字,它却毫无反应。
姒墨翻身下马。那女孩见到有人过来,视线飞速扫过众人,连忙跪伏在地,哀求道:“求求几位贵人救救小麦,我不知道它怎么了……它要淹死了,求求你们救救它。”
姒墨往河水中看去,却见那黄狗忽然?身子一僵,便直直沉了下去。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女孩跌坐在岸边,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道固向明诚递了个?眼色。明诚便解了外衣下河去捞那只黄狗。
姒墨在女孩身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女孩抬起一双泪眼望向姒墨。她生得极漂亮,眉眼间有一种山野里少见的灵秀,虽然?年纪尚小,却已能看出日?后?必是个?美人坯子。
她忍住了抽泣,断断续续道:“小麦平时最喜欢我了,我一叫它就会回来的,我不知道它怎么了……小麦平时从来不会跑到河边,而且也不爱钻草丛,它可听话了……它为什么要自?己跳到水里去……”
说到此处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死死攥着姒墨的衣角,将脸埋在那片衣料里哭得浑身发颤。
沈道固也在女孩身边蹲下来,温声道:“这?只狗应当是中了毒。我幼时邻人家的狗曾被贼人喂了药,那狗毒发时也是往家外狂奔……小狗这?样懂事的生灵,或许是不想让主人瞧见它最后?的模样伤心,想要找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偷偷死去罢。”
女孩听了这?话一愣。这?时明诚已将小麦的尸首打捞上?来,女孩颤着手去摸小麦那湿漉漉的皮毛,摸到那早已没了温度的肚腹,眼泪又扑簌簌落了下来,止也止不住。她将小狗硬硬的头抱在怀里,一声一声地唤着“小麦”。
姒墨看得心里发酸,便在一旁陪着,轻轻拍着她的背。
女孩哭着,手指却下意?识牢牢攥紧了姒墨的裙角。仿佛鼓足了勇气,女孩忽然?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给他们磕了几个?头:“我看得出来诸位贵人气度不凡,一定是当官的大人。求您查清是谁给小麦下的毒,我们镇上?……我们镇上?绝不会有人给小麦下毒,这?毒药一定是用来杀人的!”
她语声虽仍带着哭腔,却透出一股子决绝来
姒墨与沈道固对视一眼,将女孩拉起来,却没有马上?答应她:“我们今晚原本就是要住在镇子里的,你不妨说一说为什么觉得这?毒药是用来杀人的?”
女孩神色紧张,但脊背却挺得很直:“小麦是孙嬢嬢的狗。我们镇上?只有唯一一家客栈,孙嬢嬢就是那间客栈里负责浆洗的婆子,所以小麦平时白天?都呆在客栈里玩……对!今天?下午小麦就是从客栈回家的,它一定是在客栈里吃了毒药才会这?个?时候毒发。”
她的眼睛越发亮了起来:“我们镇上?很少来生人,现在又不是出行的季节,所以近日?客栈中都没有客人,如果小麦是误食了客栈里的食物中毒,那原本……”
她视线扫过几人,没有敢往下说,但是众人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毒,很可能是冲着他们这?些即将入住的人来的。
众人神情?一时凝重?起来。倒不单是因为女孩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也是因为这?孩子的敏锐实在有些惊人。
有了那么多阴魂不散的追杀在前,众人都不免十分警惕,念窈的尾巴在姒墨袖中微微炸开?。
姒墨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好吧,看来我们只好替你查一查这?个?案子了。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擦了擦泪,答道:“我叫盼夏。”
姒墨点点头,语气温和:“盼夏,你带我们去那家客栈瞧瞧吧。”
女孩却有些支吾,目光略略躲闪,抬头看了眼天?色:“我、我家中管得极严,万万不敢去客栈。我带你们去找孙嬢嬢吧,她在家。”
姒墨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点头应了。
跟着盼夏众人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处略有些破败的院落前。
孙嬢嬢是个?眼盲的老妇人,听见动静摸索着出来,先是问盼夏:“是盼夏吗?你追到小麦了吗?”
她大约四十来岁,双眼蒙着一层灰白的翳,显然?已经盲了许多年。
盼夏瞬间红了眼眶,哽咽道:“孙嬢嬢,小麦它……它死啦。这?几位当大官的贵人说小麦是被人下了毒。他们已经答应我一定会查出是哪个?歹人害了小麦的!”
孙嬢嬢一听有大官登门,急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行礼。
沈道固让她起身,又问起客栈的情?况。
盼夏抬头看了好几次天?色,神色间几乎有些惶恐:“我、我家里规矩大,若再不回去定要挨罚了。求几位贵人,一定、一定要查出来是谁害了小麦。”
说罢,对着众人又深深行了一礼,匆匆跑入了夜色中。
这?个?神秘的女孩跑走后?,孙嬢嬢领着众人去了客栈。
因着青苇镇不是什么往来要冲,客栈也不大,前后?两进的院子,前头是饭堂,后?头就是客房。
沈道固让宇文恪带人将所有食物一一查验,又将客栈上?下所有人员挨个?叫来问讯。
不多时,便有个?帮厨战战兢兢地承认下午时分他瞧见小麦在后?厨外晃悠,便随手丢了块蒸馍剩下的面团子给它吃。
宇文恪于是取了已经蒸好存放起来的馍一验,银针瞬间黑透,果然?是淬了剧毒。
客栈上?下顿时乱作一团,掌柜和伙计们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磕头喊冤。
沈道固当即命人将客栈中人尽数分隔关押,互不通气。一边派明理顺藤摸瓜去查毒药的来源,一边将众人分开?审问,细细盘问他们近日?的行踪与各自?的关系网。
之后?沈道固与姒墨才回到前堂,单独问讯孙嬢嬢。
孙嬢嬢坐在板凳上?,双手拘谨地搭在膝头,神情?有些茫然?。她说自?己一个?瞎子,平日?里不过替客栈洗洗衣裳换口饭吃,从没与谁结过仇怨。说起今天?下午的事,也只知道盼夏来自?己家里找小麦玩,玩了一会儿她就听到小麦开?始狂叫,撞开?门往外跑,然?后?盼夏就追出去。
姒墨也没真的觉得小麦一条狗和谁结仇了,她反倒是对那个?聪明又神秘的盼夏更好奇些。
她便问孙嬢嬢:“盼夏总来这?里看小麦吗?你与她很熟悉吗?”
孙嬢嬢点点头又摇摇头:“盼夏这?孩子常来的。她啊,命苦,”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怜惜,“就因为生得丑,从小被家里人嫌弃,管得死死的,生怕她出门丢人现眼。她在镇子里一个?玩伴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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