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就不想?找出?那个人?”
章武王死?死?盯着沈道固, 良久, 他垂下了头?。
昔日他顶着风沙面对十倍于自己的敌人时没有垂过头?,每一次对着他并不服气?的哥哥行礼时也?没有垂过头?,可这一次, 他终于对“不甘”垂下了头?。
不管是他狠辣的哥哥、他自己、无辜的太子, 哪一个不是自己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杀过, 为了拓跋氏的荣光,半生戎马,呕心沥血。
而那个、那个只会在阴暗里放冷箭、使尽阴损诡计的宵小之徒,凭什么登上那宝座, 凭什么从此以后,代表拓跋氏绵延万代?
心防已松。沈道固于是循循善诱要章武王说?出?手下所有的人。那里面一定有许多?是幕后人渗透进去的、和?顾盈衣一样的双面间谍,他只有说?了,才能帮助他们找到那个幕后人是谁。
章武王忽然抬起头?:“我要亲自和?圣人说?。”
沈道固看了他一眼。
“王爷,我略懂一点人性。”
章武王愣住。
“你再也?见不到圣人了。”
章武王沉默。
太子、太子……是了,圣人再也?不会愿意见他了。听说?太子是在哥哥的面前饮鸩死?去的。哥哥曾经那么对他炫耀过自己有一个好儿子……
章武王忽然笑了一声?。
房门打开,沈道固拿着章武王厚厚的口供出?来。
孙符一直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接过那沓口供,脸上堆起亲切的笑:“沈大人辛苦了,县主?辛苦了。这么一错眼竟然就如此晚了,两?位贵人快快回去休息吧。”
他一面说?,忽然目光一顿。
沈道固怀里还揣着一张纸,露出?小小一角。
孙符的目光在那纸角上停了停,又抬眼看向沈道固,语气?十分礼貌:“沈大人怀里这张……若是与案情相关,不如一并交给咱家?”
听到这话,姒墨眼睛忽然睁大,咬着下唇,死?死?拽住了沈道固的袖子。
沈道固已经大大方方地将那张纸抽了出?来,展开在孙符面前:纸上画了一只圆头?圆脑的小王八,旁边有沈道固龙飞凤舞的题诗。
“绿甲圆身?小慢仙,
悠悠踱步草塘边。
要问小仙何事?忙?
晒完今年晒明年。”
孙符:“?”
沈道固面不改色地将纸收回,仔仔细细地折好重新揣进怀里,低声?道:“这也?是审问的一部分。”
孙符干笑一声?:“明白,明白……审问嘛,有时候确实需要……刺激人犯一下。”
孙符很有眼色地告退了。
姒墨的脸已经红透了,忍不住抬手去打他:“我就说?要烧掉……”
沈道固一边躲一边笑:“怎么不能给人看?这可是仙人墨宝,等回京我还要找人裱起来。”
“你敢!”姒墨伸手就要抢,沈道固捂着胸口往路边躲:“表妹自重,千牛卫的朋友们可还看着呢!”
姒墨瞪了一眼拿着长枪偷偷掐自己大腿的一排护卫们,瞪得他们齐齐望天,只怕这会儿就算章武王冲破监牢重返人间都发现不了。
沈道固将那一张纸高高举起来,两?个人蹦蹦跳跳打打闹闹,沈道固一会儿狡辩说?这是一起审章武王的时候画的,多?少年才有这么一个审问谋逆的大案要案,多?么有纪念意义;一会儿又说?他的题字在外面千金难求,他一气?呵成写了二十八个,两?万八金听起来多?么吉利。
两?个人一直闹到宇文瑛羽的小院门口,被一直等候他们的宇文瑛羽干咳一声?拦下了。
老头?披着外袍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除了肌肉有些拉伤之外没受什么别的伤,看来圣人的准备确实充分。
沈道固老老实实对宇文瑛羽一行礼,姒墨就不好意思再去抢那只小王八。二人将事情说了个大概,宇文瑛羽叹了口气?:“先前帮太子查案我就不太赞同,你们牵扯进去得太深了。如今太子没了,章武王落网,这事……就算已经有了个交代,就到这儿吧。”
老头?怕年轻人头?脑一热,又苦口婆心地叮嘱:“将口供呈给圣人之后你们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后面再如何就是圣人自己的事情了。孩子,不要再插手了。”
沈道固沉默了一瞬,点头?:“好。”
宇文瑛羽又看向姒墨,目光里多?了几分老父亲的慈爱:“我知道你们刚才那么熬我是为了让我警觉,好配合圣人做这场戏,不是真的为了谈情说?爱不要我这个老家伙的命了……”
沈道固小声?打断他:“也?不一定。”
宇文瑛羽:“……”
宇文瑛羽忍了忍,没忍住,乱七八糟一挥手:“行了行了,回去睡吧,折腾一宿了。”
两?人笑眯眯地说?“好”,那样惊心动魄的一晚过去后,心中都松了一大口气?,重新安宁下来。
姒墨下意识往空气?里一捞,然后三个人都愣住。
“狐狸呢?!”
两?人又赶紧回头?去找,回到章武王的监牢门口,与守门的千牛卫尴尬地打过照面,又尴尬地推开房门,尴尬地对着里头?阴沉着脸的章武王赔了个笑,这才把?浑身?炸毛的狐狸给捞出?来抱走。
沈道固临出?门还对章武王点了点头?,不紧不慢道:“王爷方才的供词已经呈给了圣人,想?必您不日就能斩首了,不必太焦虑未来,早些安寝吧。”
章武王:“……”
虽然狐狸这回气?狠了,许久都不愿搭理这一对狗男女,但这一天总算是尘埃落定,终于大家都安安心心地回去睡觉了。
*
回京之后,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
章武王被腰斩。崔子安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有出?现在朝堂上。
这时人们才发现这个官途亨通的青年人与世间的关联其实并不多?,没有父母族人在京,少有故交旧友往来,一时竟然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
有人说?最?后见他是在城外的官道上,骑着一头?青驴,拿着一份伪造的路引就如泥牛入海,再也?寻不到。
圣人忙着清理章武王的余党,一道道旨意从宫里发出?来,朝堂上风声?鹤唳,沈道固却难得地清闲了起来。
毕竟,如今还有比沈道固更炙手可热的人么?
这可是粉碎章武王的阴谋、力挽狂澜护驾的头?等功臣。
他想?在各州府加设学?堂,户部的人亲自登门捧着账册一页页翻给他看,太学?里的学?子们去各地授课讲学?已蔚然成风;他想?发展女学?,连南琴公主?都拆了自己家的后院给他当作校舍,如今女学?里经义斋、算术斋、藏书楼、幼幼堂各司规矩森严、日行有序,办得有模有样。
卫凤君也?是这个月刚刚被提拔成为的女学?博士,她小名?叫做阿鸾,商人之女出?身?,后来嫁给了当地的县丞之子,生得十分聪颖,胆子也?大,刚刚听说?了太学?中要办女学?之事?就毅然来了京中,果然很快就展露才能,迅速熟悉了女学?的各项事?务,将原本杂乱无章的规章制度梳理得井井有条。
因为沈道固让她们重新编纂女学?的教材,卫凤君这一阵便时常到徐国公府上来,和?这一家子人也?熟络起来。
这一日卫凤君正好给沈道固送下半年支教的人员名?单,她还有些怨气?:“祭酒,我听说?别人给自己上峰送公文都不用跑半个京城的。”
沈道固看了两?眼名?单,毫不心虚:“我也?觉得徐国公府离太学?远了些,但是当年姑父找圣人分房子的时候不爱学?习,我也?没有办法?。”
卫凤君只好找旁边歪在美人榻上的姒墨评理:“县主?,祭酒贼心不死?天天赖在徐国公府是想?要入赘您,您看不出?来么?为何不早早将这贼子打出?去?”
姒墨眼睛忽然睁开了一条缝。
卫凤君期待地看着她。
姒墨:“什么是入赘?”
卫凤君:“……”
沈道固一笑,低声?和?姒墨解释:“就是我像现在一样,住在你家里、陪你晒太阳、每天和?你说?话,你喜不喜欢?”
卫凤君:“……”
这就顺杆爬上了,哥?
姒墨坐起来:“……还行。”
姒墨看了一眼哀戚的卫凤君,公正道:“但是你也?不能十天半个月才去一次太学?,阿鸾一直这样两?边跑也?很累的。”
卫凤君热泪盈眶。
她已经明白人很坏的那些师父们为何还能有死?心塌地的徒弟了,还不是师娘厚德载物怀瑾握瑜顶天立地。
沈道固轻笑一声?,把?名?单交给徐国公府的下人小青,让去送到书房。
小青接过名?单,念了一句:“岳宗泰岱,禅主?云亭。”
姒墨、沈道固、卫凤君都静静看着他。
小青要一直侍立在六角亭内,于是把?名?单又递给小红,背道:“雁门紫塞,鸡田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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