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墨看向鹿三:“你能?拿到?这些东西,是和小谢大人的关系缓和了?些吗?能?不?能?套套话呢?”


    鹿三抠着掌心,难得露出几分羞涩:“恐怕……不?太方便?,我能?偷出来这些其实……是因为我一把蒙汗药给恩人干翻了?,我正打算回?去?恩人的房门前长跪不?起赔罪呢。”


    众人:“……”


    沈道固抬手按了?按额角:“好,我知道了?。”


    亭中一时寂静,唯闻夏虫喁喁。琉璃风灯投下的光晕在石桌上旋转,映得那?些泛黄纸页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姒墨与沈道固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忽然转眸看向鹿三,冷冷问他:“昆仑镜明明是拓跋凛直接还给你的,你之?前为什么要骗我们?”


    鹿三手上收证据的动作顿了?一下,宇文恪直接“哐当?”一下巴磕在水晶桌上。


    鹿三:“……”


    鹿三认真趴在桌上问他:“仁兄何故比我还激动?”


    宇文恪捂着舌根激动道:“昆仑镜是你的啊?你你你、你不?是人!”


    鹿三本想骂回?去?,但是仔细琢磨了?一下他也不?算说错,于是自认吃瘪不?吭声?了?。


    宇文恪仗着姒墨在侧,得寸进尺:“我能?摸一下您吗?”


    鹿三被姒墨一番质问之?下本就心虚理亏在先,有?意讨好他们几人,于是顺从地挽起袖子给宇文恪摸。


    宇文恪把他动作看在眼里,小心地摸了?下鹿三温热的胳膊,不?禁感叹道:“真通人性啊!”


    鹿三心虚之?中抽空扬起脖子,骄傲地接受夸奖,愈发通人性。


    沈道固咳了?一声?。


    鹿三飞快收回?胳膊,“咚”地一声?又给两人跪下了?,然后“咚咚咚”郑重磕了?三个响头。


    “上神容禀,小妖不?是故意欺骗上神的,那?日上神找到?拓跋凛后我便?猜到?您定会来问我……是我错了?,我不?该隐瞒上神!但我发誓我绝无害人之?心!我真的只是想报恩而已!”


    他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凄惶道:“我先前故意留下虎贲的线索给上神,就是存心想帮助上神!至于别的……求您不?要再问了?,小妖不?敢说,小妖不?能?说。”


    他一时之?间?实实在在磕了?一连串响头,额角立刻见了?红印,眼中是真切的恐惧。


    姒墨静静看了?他片刻,示意宇文恪扶他起来,语气和缓了?些:“你的话我暂且信了?,今日直接问你也是因为信你并无恶意。你回?去?继续守着小谢大人吧。”


    鹿三涕泪连连地点头,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来一包鹿茸,恭恭敬敬地孝敬在桌上,只恨自己没?随身带着香给上神来上一根。


    沈道固瞥了?一眼皱皱巴巴的油布包,对鹿三补充道:“小谢大人的劫难或许就在近日了?,你回?去?之?后警醒一些。”


    鹿三抹了?把眼泪,怯生生问他:“你是知道什么了吗,能?跟我说说吗?”


    沈道固垂眸看他,唇角似有?若无地一弯:“你不?说,我也不?说。”


    鹿三咬住下唇,眼中挣扎之?色翻涌。


    最终他重重一叩首,起身头也不回地翻墙跑了。


    抹身影彻底消失,沈道固才轻声?与姒墨道:“鹿三那么在意小谢大人,可即便?如此,方才那?般逼问,他仍然不?肯吐露幕后之?人……我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幕后人,才会令他忌惮至此?”


    姒墨托着腮,指尖拨弄着桌上一朵掉落的梨花,随意猜测:“或许就是大妖呢,能?吃了?他,或是吃了?小谢大人……也可能是他的鹿爸,应该也会让他不?愿意说的吧……”


    宇文恪忽然轻轻拽了?拽姒墨的衣角:“刚刚那?个……就是妖怪吗?他说‘恩人恩人’的,是像话本子写的那?种来人间?报恩的?”


    姒墨点头:“对啊,是一只鹿妖。”


    宇文恪:“!”


    宇文恪呆坐片刻,喃喃道:“小鹿报恩啊……真羡慕小谢大人。”


    姒墨懒得解释什么转世啊什么昆仑镜啊,干脆含糊道:“因为小谢大人从前救过尚是幼鹿的它,所以它修炼成精就来报恩了?。”


    宇文恪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想起自己最爱骑射,这些年?猎过的獐子、麂子、野鹿不?计其数……那?些猎物们、不?不?、那?些森林中的好朋友们,它们的母亲不?会也修炼成精来找我索命吗?


    他打了?个寒颤,声?音发虚,自言自语道:“能?不?能?让圣人下道旨意,规定大魏的妖怪不?许报仇啊?”


    沈道固瞥他一眼:“你干脆让圣人下旨大魏的妖怪不?能?成精得了?。”


    宇文恪眼睛一亮:“对啊!这个好!”


    沈道固:“……这个不?好。”


    兄弟俩照例将姒墨送回?留听阁,打几句嘴仗,然后再各自回?院中睡了?。


    沈道固独自回?到?桑梨院,庭中那?几株和留听阁中一起移栽过来的梨树在月色下晃动着花枝,花瓣落了?一地,像积了?层薄薄的雪。


    这一天极为漫长,清晨捉拿拓跋凛,在公堂上周旋审问,又不?慎让宇文恪知道了?妖灵的存在,之?后去?崇虚寺发现了?命案现场的佛像碎片,入夜又提审了?顾盈衣,最后还从鹿三手中得到?了?小谢大人的线索……


    桩桩件件,不?止耗费心神,还搅得他心绪也动荡难平。


    他推开房门,卸下玉冠散了?头发,刚刚用温水净了?面,正要吹灯歇下,忽然窗棂处传来极轻的“嗒”一声?。


    桑梨院的窗棂雕着细密的菱花纹,此刻月色透过窗纸,将那?些花纹映成一片朦胧的影子。


    他披了?件素白寝衣,走到?窗边,刚推开菱花格窗——


    姒墨的第二块石头不?偏不?倚,正砸在他脑门上,然后弹落到?窗台上,“哒、哒、哒”滚了?几圈,掉进窗下花丛里。


    姒墨:“……”


    沈道固:“……”


    四目相对。月色澄明,清晰地照见他额心迅速泛起的红印。


    姒墨把手里捏着第三颗第三块石头不?动声?色地藏到?背后,垫脚看看他额头的红印,干笑道:“你动作还挺快的……听力?也很好,”看了?看沈道固的脸色,比了?个大拇指,补充,“开窗的姿势也挺潇洒。”


    沈道固默了?默,朝她招手:“过来。”


    姒墨耷拉着脑袋蹭过去?,停在他窗前的花丛边上,浅碧色的裙裾拂过浓郁的花瓣,沾了?几点夜露。


    沈道固:“再过来点。”


    姒墨抱着脑袋又往前蹭了?两步,直到?离窗扉只有?一步之?遥。两人离得极近,她甚至能?看见他脸上细小柔顺的绒毛。


    她屏住呼吸等着沈道固的报复。


    但沈道固只是伸手,揉了?一把她毛绒绒的发顶。


    沈道固轻声?道:“仙人的准头也很好。”


    满树梨花在月光下簌簌而动,仿佛忽然被风吹醒了?,纷纷扬扬地落下。细小的花瓣飘到?窗边,沾在他的袖上、她的鬓边,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清甜香气。


    他的寝衣宽大,领口微松,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被散下的墨发不?经意地遮掩住小半,少了?白日的端肃清冷,多了?几分慵懒随性的美?。


    姒墨不?敢再看,磕磕绊绊道:“哦、哦我来找你,是看你刚刚脸色不?太好,来随便?看一看你。”


    沈道固没?有?说话,深邃的眸子只是静静望着她,目光沉沉。


    姒墨被他看得心慌,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两弯密密的影子:“看你要睡了?啊,挺好,那?我就回?去?了?。”


    她一转身,手腕忽然被一把握住。


    沈道固的手心很烫,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烙在她皮肤上,力?道不?重,却让她一步也迈不?开。


    “不?要走。”他声?音低低的,在寂静的夜里漾开。


    姒墨哭丧着脸:“你不?拉我也走不?了?……你这几盆月季给我裙子刮住了?。”


    沈道固低头看去?。月光下,她浅碧色的裙裾果然缠在了?一丛月季上,裙摆上的银线勾着花枝,已经有?几处抽丝了?。


    他松开手,将身上披着的月白外衫拢在姒墨肩上。衣衫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气息将她整个包裹住,那?是独属于沈道固的气味。


    随即沈道固单手一撑窗棂,利落地翻了?出来,蹲下去?给她解缠在裙子上的花枝。


    月光斜斜照下来,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垂着眼,手指灵巧地拨开那?些带刺的花枝,一点点将她裙摆从纠缠中解救出来。他动作很轻、很慢,似乎是怕勾坏了?料子,又似乎是……舍不?得太快结束。


    远处的晚香玉在夜色里吐着幽芬,梨花静静飘落,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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