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婢将三人引至二楼一处临水的雅间。房间宽敞,陈设简洁却极有品位,室内铺着浅青色毡毯,设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已摆好时令鲜果和精致茶点,并一只青瓷香炉,散开的是清苦微甘的柏子香气。


    “这不是前一阵表兄喜欢的香吗?”宇文恪自言自语。


    “啊,顾大家那天只是和我们?说了几句话,就连这个?都留意到?了,她不挣大钱谁挣啊!”宇文恪感?慨。


    沈道固闻言扫了一眼香炉,只淡淡笑?了笑?,没接话。


    楼内忽然?安静下来,先?是磬音,清越悠长,如空山古寺晨钟。接着琴声续上,泠泠似流水。箫声幽幽,如夜风穿林。


    帷幕缓缓向两侧拉开。台上转出一列人来,最当先?的顾盈衣一身?素白舞衣,广袖曳地,在烛光下流转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舞衣上缀着的羽毛装饰像是真正的羽毛,洁白如雪,细密地缀在肩头、袖缘、裙摆,随着她呼吸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化作白鸟振翅飞去。


    鼓点声忽然?高昂。


    她今日青丝高绾成飞仙髻,髻间只斜插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羽状,与?衣上白羽呼应。面上妆容极淡,只描了眉,点了唇,额间贴了一枚小小的银色羽状花钿。


    顾盈衣足尖轻点,人便如一枚被风吹动的羽毛,缓缓旋转起来。素白舞衣随之?展开,广袖如云,裙裾如浪,衣上白羽在旋转中?纷纷扬起,真如群鸟惊飞,羽翼舒展。她的舞姿极缓极柔,每一个?动作都舒展到?极致,却又在极致处轻轻一顿,生出无限余韵。


    先?前的低语、杯盏轻碰声、衣衫窸窣声似乎全都消失了,大家都看得屏住呼吸。


    姒墨微微前倾了身?子。她看得比旁人都要仔细,目光掠过顾盈衣流畅的舞姿,掠过她随动作起伏的衣袖和裙摆,最后定格在她的手腕和肩头。那里,素白鲛绡之?下,似乎隐约扣着什么东西,颜色与?肌肤极为接近,若非她目力远超常人,几乎难以察觉。


    舞至中?段,乐声转急。


    顾盈衣的舞姿也随之?加快。她旋转俯仰间跃空而起,素白衣袂在空中?完全绽开,宛如一朵瞬间盛放到?极致的昙花。就在跃至最高点的刹那,姒墨清晰地看到?她手腕和肩头那几处不易察觉的扣结处有极细微的银光一闪,又立刻隐没。


    顾盈衣轻盈落地,足尖点地,顺势伏身?。广袖如云收拢,覆在地上。衣上白羽缓缓飘落,在她周身?铺开一圈,真如飞鸟敛羽,归于寂静。


    余韵在无声中?蔓延。足足过了两三息,雷鸣般的掌声才轰然?炸响,夹杂着抑制不住的惊叹与?叫好声,几乎要掀翻采环阁的屋顶。


    宇文恪拍手拍得掌心?发红,激动得脸都涨红了:“真神了!阿姐你看到?没?顾大家刚刚是不是真的飞起来了?”


    姒墨却缓缓坐直身?体,侧过头对沈道固道:“你方才看见顾大家手腕上的皮扣,还有空中?的细线了么?”


    沈道固一怔:“好像没发现……”


    “肯定不能?发现啊!”宇文恪耳朵尖,凑过来插话,“我就说不带我的话至少亏一半吧,沈道固你看人跳舞了吗?”


    他越想越气:“我那天纯是被你诓了,若说心?神不能?专注投入欣赏艺术,愚弟何能?及兄也?你今天那个眼睛从我姐……”


    沈道固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把剑鞘从?宇文恪嘴上移开,和缓地继续回?答姒墨:“我没注意,是她方才腾空时所用的道具吗?”


    姒墨同情地看着宇文恪。


    宇文恪深吸一口气,按照姒墨之?前教他的从?怀里掏出纸笔开始记黑账:和延三年五月初九,沈道固拿剑鞘抽我嘴巴子。


    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方才引路的小婢推门进来,敛衽一礼,细声道:“三位贵人,顾大家说感?念诸位捧场,特来拜谢。”


    顾盈衣走进来,先?向三人盈盈一拜:“盈衣多谢华亭县主、沈祭酒、宇文世子赏光。”


    沈道固的目光在顾盈衣的羽衣上停留一瞬,礼貌地收回?视线。


    “顾大家方才这一舞宛若飞仙。倒有些像《拾遗记》中?所写的《集羽》。”他忽然?说。


    顾盈衣眼睛一亮:“沈祭酒果然?博闻。”


    她对唯一挠头的宇文恪解释:“传说周昭王即位的第二年,有两名?神女托形作为广延国舞女为周昭王献舞。她们?为昭王跳了三支舞,一名?《萦尘》,言其体轻能?与?尘相乱;次曰《集羽》,言其婉转若羽毛之?从?风;末曰《旋怀》,言其肢体缠曼若入怀袖也[1]。”她娓娓道来,“我这支舞正是试图描摹那《集羽》之?舞的意境。几位若是喜欢,来日还可来品评另外两支舞。”


    姒墨安静地听着,沈道固在桌下轻轻用腿撞了她一下。


    姒墨目视前方,眨了眨眼。


    沈道固又撞她一下。


    姒墨懂了,稍稍探身?问顾盈衣:“顾大家身?上这个?是真的羽毛吗?”


    顾盈衣嫣然?一笑?,将袖缘一片羽毛轻轻取下,递给姒墨:“不是的,是阁中?姐妹们?费了心?思,用上好的丝绢、鹅绒,一点点仿着真羽的形状色泽做的,是不是看起来很真?每舞一曲,便要重新整理缝补,有时一支舞下来,要耗去大半日工夫呢。”


    宇文恪早已按捺不住好奇,伸手道:“我看看,我还以为是真的呢,”他就着烛光仔细打量,又用手指捻了捻,随口道,“这羽毛有点像我小时候那只海东青脱落的绒羽。”


    少年人草草略过这茬,迫不及待问出了心?头的疑问:“顾大家刚刚腾空而起好像神迹一样,你是会飞吗?”


    顾盈衣被他孩子气的追问逗得莞尔,眼波流转间自带一段天然?风情:“不过是一些取巧的小法子罢了。却是不能?告诉世子,不然?世子知道之?后就不会再如此惊艳了,岂不是辜负了我们?的精巧心?思。”


    顾盈衣又略坐了坐,说了些闲话,饮尽半盏茶后她便起身?告辞,说是前头还需照应。


    台上又换了一班乐伎舞姬,丝竹再起,舞影翩跹,看客们?也重新活跃起来。只是不知是不是先?有了珠玉在前,后面的演出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喝彩声也稀疏了些。


    姒墨忽然?对沈道固说:“你拉我一把。”


    沈道固:?


    姒墨把手伸给他:“别让我掉下去。”


    姒墨的手悬在半空,腕骨清瘦,像风里一截将落未落的玉兰枝。他犹豫了一下,宇文恪忽然?横插进来,稳稳握住姒墨的手:“我来了阿姐。”


    姒墨:“也行。”


    她借力微微探身?,将上半身?探出雅间半开的轩窗,仰起头去看台子正上方的横梁。那里光线昏暗,又被重重帷幔阴影遮挡,似乎有有什么东西,但是难以看清。


    沈道固忽然?拔剑出鞘,小心?调整剑的角度,直到?某一刻剑身?的斜面恰好将远处一盏明亮灯笼的光线反射向横梁上那一片昏暗区域。


    一抹微弱的金属反光被精准地投入姒墨眼中?。


    “有了,”姒墨轻声道,“梁上果然?装了东西。”


    姒墨刚想说话,忽然?看一眼宇文恪:“你要出去吗?”


    宇文恪:“为什么?”


    姒墨道:“刚才顾大家不告诉你的东西,现在我们?要讨论这个?了。为了保护你对舞蹈的欣赏,所以你可以选择是不是出去。”


    宇文恪有点纠结。


    沈道固看不得他这个?样子,皱眉道:“这么大岁数人了,听就听了。”


    宇文恪乖乖坐好。姒墨于是问:“你们?看过傀儡戏的提线之?法吗?”


    沈道固想了想:“原来是这样。”


    宇文恪:“原来是哪样?”


    沈道固问他:“你是否还记得顾盈衣手腕上的红痕。”


    宇文恪:“你就不该问我是否记得,你应当先?问我是否知道。”


    沈道固:“……我以为但凡细心?一点的人都会发现。”


    宇文恪理直气壮:“那说明你的‘以为’、你对世界的认知有问题,你这样不能?向下兼容的人怎么做博士祭酒呢?太学生们?不会联合起来反抗你吗?”


    沈道固摁住眉心?:“……要么你还是出去吧。”


    宇文恪转过头对着姒墨恍然?大悟:“啊!你是说顾大家方才会飞是因为手腕上绑了傀儡线,阿姐刚刚是在找房梁上的机括!”


    他感?慨:“顾大家居然?如此巧思,怪不得是江北第一人,竟然?在舞蹈中?用到?了机关之?术,达到?了别人从?未能?及的艺术!”


    “恐怕不止这么简单。”沈道固冷笑?。


    姒墨与?他对视一眼,从?怀中?摸出之?前书斋伙计给他们?的那根羽毛,将顾盈衣羽衣上的羽毛并排放在浅青色的毡毯上。


    除了颜色与?材质天差地别,两者的形状、大小、甚至羽枝分?岔的细微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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