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负手踱至窗边,一边思考一边慢慢道:“圣人?入主中原后,遍地豪强大族割据势力无?法彻底根除,因此大魏只能妥协以世家大族为宗主督护百姓,形成宗主督护制。”


    “这些地方豪强与鲜卑贵族拥有独立的行政和军事权力,宗主的包荫户任凭宗主剥削和奴役,大魏亦不得征调或干预,一度形成‘千丁共籍,公避课役’的局面。这些包荫户多无?户籍,受宗主剥削奴役,生活困苦。”


    “若是杨延设计的三长制得以施行,将包荫户纳入国家编户,将会使贵族失去对这些人?口的直接掌控,贵族无?法再通过?荫户隐匿土地和人?口逃避赋税。”


    崔子安也压低声音,郑重道:“没错,若是这些荫户脱离贵族控制后,他们的赋税到了朝廷的口袋里,那么谁的利益会直接受损呢?”


    沈道固眉头紧缩:“三长制若是能够成功实施,则意味着朝廷的政令得以直接至下达基层,那些贵族将会失去对地方事务的垄断权……”


    屋子里一时寂静,唯有窗外风吹柏叶的沙沙细响。


    姒墨坐在角落的矮榻上,正低头摆弄那套蝶翅几。崔子安确实是个?心思灵巧的人?,他改良的这个?不止可以拼成平面的图形,还能通过?榫卯结构搭成立体的花样。她?照着图册已经?拼出一只趴着休息的狮子,鬃毛用细长的木片层叠表现,竟有几分栩栩如生。


    那边的对话她?听了两耳朵,听明白了,总结来说就是杨延这个?要命的制度,将会加强中|央对地方的集权统治。


    有一些后世的语文书里会学。


    嘿,宇文疏。她?拆着木头,自?己给?自?己逗笑了。


    崔子安低声打破沉默:“恕我直言,杨兄在做这样的事,动摇了太多人?的利益了,我在听到他出事的时候其实心中并?无?太多意外,”他苦笑,“现下却是我要接替杨兄走上这个?位置了。”


    沈道固走回案旁,安慰他道:“三长制既由圣人?授意,若杨侍郎真是死于此,那么此事已是朝野瞩目,幕后之人?想?必不会猖狂到接连谋害两位大人?。”


    他又问:“崔侍郎可知道杨延在设计三长制以来是否有什么人?为难他,尤其近一两月,是否有人?对他施压或威胁?”


    崔子安摇头:“这,杨兄虽然做事认真,但是性情?内敛、不善言辞,与我们同僚之间都只是泛泛之交,我还真未曾留意过?。”


    “不过?若说近一二个?月,那时我不在京中,听上峰说杨兄曾以养亲为由向他告过?长假,不过?他没有同意。或许那时真是有人?对杨侍郎施压。”


    线索至此,似乎已问无?可问。


    沈道固起身?:“多谢崔侍郎坦诚相告,杨侍郎之事牵连甚广,恐非一日可明,今日便先告辞了。”


    他回头向姒墨招手,姒墨看着拼到一半的虎头小狗,咬了咬唇,有些为难。


    沈道固于是飞快坐回去:“啊,恐怕还要再叨扰崔侍郎一段时间,我还要看一看杨侍郎遗留的手稿,查缺补漏。”


    崔子安羡慕地看着他们:“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子安自?幼便是孤儿,也不知此生还能否体验这样的温情?。”


    姒墨和沈道固偷偷对视一眼,也不知各自?听到这话都是什么心绪。


    离去时,崔子安起身?相送,行至廊下,春阳正好,将他浅绯官袍照得鲜亮几分。他停下脚步,郑重向沈道固一揖:“下官对沈大人?之名仰慕已久。大人?年少有为,胸有丘壑。日后若有机会,还望能多多亲近。”


    沈道固眸光温润,语气谦和:“崔侍郎过?誉了。侍郎才学兼备,正是施展抱负之时,你我既同在一朝为臣,自?有共事切磋之机……侍郎若是公务之余得闲,可来徐国公府小坐。”


    二人?走出去老远,姒墨偷偷问沈道固:“留你姑母家的地址,你还真打算在你姑母家一直住下去呀?”


    沈道固挑眉:“表妹要赶我出家门了么?”


    他长睫微垂,神色黯然:“果?然到了寄人?篱下被主家嫌弃的情?节了么?其实我还可以给?你们半夜缝补衣裳以换一个?栖身?之地。”


    姒墨干笑:“表哥自?便……但我还真有点想?看你缝衣服,收门票吗?”


    *


    北部官署里一间斗室,验吏老周将那片尉迟思从案发现场带回来的碎屑移至琉璃灯下,碎片边缘的暗红在光下透出极细微的金屑反光。


    他凑近嗅了嗅,陈年檀香混着血锈的气味底下,还藏着一丝熟悉的味道。


    这是……


    他猛地向后缩回手,碎片险些从镊尖滑落。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窗外,冷汗瞬间爬满了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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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8章


    马车驶过不?平的石板路, 微微颠簸。


    姒墨手里的蝶翅几晃了晃,顶上一片薄木片眼?看就?要滑落,她轻轻“呀”了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护。


    沈道固几乎同时抬眼?, 左手虚虚扶在她手肘下方, 稳住了她的身形。


    他右手仍握着一卷手稿, 目光却已从字句间移开,落在她掌心。


    “拼的什么?”他问?。


    “一座山。”姒墨答道。


    “……一座、山?”沈道固挑眉, “拼一座山?”


    “对啊, ”姒墨指给他看,“这是山峰、这是山坳、这是山脊、这是山上一个野兽打?的洞。”


    沈道固礼貌微笑鼓掌。


    姒墨瞪他:“你现?在是个大人?了是不?是?不?拿泥巴堆房子了?我看崔子安就?比你有意思多了。”


    “是。不?。恭喜他。”沈道固一一点头。


    姒墨吸气正想再说些?什么, 马车已经缓缓停了下来?。外头传来?明诚的声?音:“公子,县主, 太子府到了。”


    沈道固应了一声?,回头道:“恭请县主收起来?‘山上一个野兽打?的洞’吧,我们下车了。”


    他收起手稿,起身率先?下了马车, 又回身伸出手。


    姒墨将她的“山上一个野兽打?的洞”放在坐榻上, 轻巧跃下车辕。春日晨风拂面?,带着湿润的暖意,她微微眯了眯眼?。


    太子府正门巍峨, 石狮肃立。晨光初透, 将飞檐上的琉璃瓦照得流光溢彩。


    先?前已经给太子投了拜帖, 两人?穿过重门,绕过影壁,刚到太子府前庭,忽然见到一位熟人?。


    韩越峦身着玄色明光铠, 腰佩横刀,见到他二人?也是一喜:“县主、道固,你们今日怎么来?太子府了?”


    “啊,我刚调任太子翊军校尉,倒还没来?得及和你们说。”他一拍脑袋,补充道。


    沈道固拱手笑道:“恭喜韩兄高升。”


    太子府前庭开阔,青砖铺地?,两侧廊庑绵延,庭中种着几株高大的银杏与松柏,此时新叶初发,绿意盎然。


    三人?立在庭中叙话,韩越峦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你们不?是在查杨侍郎的案子吗?这是有新发现?来?禀告太子?”


    沈道固摇头:“不?是,我们查案查到太子了,来?问?问?他和杨延的命案有没有关系。”


    韩越峦:?


    韩越峦:……我听错了吗?


    韩越峦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姒墨,委婉道:“道固兄,我猜如果是白马侯,大概不?会这么做事。”


    “怎么?”沈道固挑眉,耐心道:“昨日我们去问?中书侍郎崔子安,他欲言又止,提到杨延的三长制时曾说我们‘又从贺赖真那里来?,怎么会不?知……’,而贺赖真又是太子博士,那么我们怀疑到太子不?是很正常的推断么?”


    “但是我猜白马侯不?会在第?二天直接一架马车怼进东宫里跑来?直接质问?太子。”韩越峦礼貌微笑。


    沈道固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那说明韩兄平时不?看话本子,很多生活中的误会都源自于缺少沟通,杨延的三长制到底是否受太子上下其手,我问?一问?不?就?清楚了吗?”


    “但也可能死。”韩越峦礼貌咬字。


    沈道固望天想了想,给自己想了几个故事线:“确实?,比如太子发现?事情败露于是直接在东宫里当场射杀我,那么不?是也直通大结局了么,幕后黑手就?是太子,十分清晰;或者太子被我问?得心虚了,但并没有当场射杀我,我被太子骗过了没能查明白这个案子,太子成功咳咳之后想法子磋磨死了我,这个可能慢一点,那就?赚了好几年;再或者太子其实?和杨延没有关系,于是我们一起意识到是崔子安有意误导我们,那么我们就?回头去射杀崔子安。”


    韩越峦:……杀心真重啊这孩子。


    要不?我这个太子翊军校尉先?射杀了你吧。


    他转过头看看姒墨,寄予厚望:“县主就?不?劝一劝吗?”


    姒墨默默垂眼?,心道我也是才知道沈道固这早夭之相是怎么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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