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墨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好,我也确实蹲麻了,你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是耐心还算好……或许这也是你脑子?不太灵光的副作用,我听人说接受一个人的缺点就要相应地接受他?的优点,劳烦你今日为我上了生动一课。”


    那?人已经?只能回答她的字面意思了:“不客气。”


    姒墨边艰难地锤着腿往回走边挥手:“你也不客气。”


    回到书房时,沈道?固已合上最后一册手稿,正立在舆图前凝神细看?。


    “玩够了?”沈道?固没有回头,问她。


    姒墨很郑重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白鹭官都很好看?,会飞天遁地奇门?遁甲呢,像话本子?里那?些天天不吃饭不睡觉的暗卫一样神出鬼没的。原来只是一只笨鸟。”


    她越想?越亏:“早知道?这么没意思,我还不如留在家里陪宇文恪听戏喝茶画画了。”


    沈道?固失笑摇头:“还有更没意思的,”他?指了指舆图,“杨延这些年除了日常公文,一直在研究地方基层制度,如何设乡官、编户籍、核田亩,是个埋头实务的‘技术型官员’,怕是天下都没有比这更没意思的事了。”


    “……但是?”姒墨等了一等。


    “但是后面的话你就更不会愿意听了,但是‘他?动摇了鲜卑部落的宗主督护制’。”他?及时打住,抬手随意拂了拂袖摆,“走吧,我们去蹭北部大人一顿饭。”


    二?人出了房门?,见那?名工匠还没走,姒墨于是眼睛一亮,叫住他?:“哎,你们查到什么了也给我们讲一讲呗,你们查一遍,我们沈大人再查一遍,不是很浪费时间么,杨大人还在等着你们厘清疑案早日擒凶告慰他?在天之灵呢。”


    工匠看?着她,一言难尽。


    沈道?固好笑把她拉回来:“好了,等到需要我们的时候,这位大人会和我们说的。”


    工匠对他?一抱拳:“下官燕十七,隶属侯官曹。此案兴许将来或有借重沈大人明断之处,还望不吝赐教。”


    沈道?固微微颔首。


    二?人辞别柳氏,又往北部衙署去寻仍被扣着的贺赖真?。


    贺赖真?这几天过得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差。他?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就见他?们神仙一样的两人进来,一张脸顿时皱成?了风干的橘皮,愁苦万分?。


    “还来问啊,我都被问了几十次了,该说的我早说尽了,”他?哀嚎,情真?意切,“我什么也不知道?,真?的从?来不和杨延交流政事,我和他?不过是连襟才相约一起吃顿饭罢了。”


    “你们也知道?,我离京三年在青州喝风吃沙,这才回来半个月,能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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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抱歉抱歉今天开了一天会TT


    第87章


    沈道固理解地敬他一杯茶:“贺赖博士这几天受苦了, 我们不是来讯问博士的。”


    贺赖真仰头灌下一大口,长长舒出一口气:“果?然还是沈大人?最体贴下官,太子请沈大人?来查这个?案子真是太对了。”


    沈道固微微一笑,动作不急不缓:“既然前头已问过?几十?遍, 想?来该说的、能说的, 贺赖博士早已说得尽了, 不会再有什么疏漏了。”


    “可说呢,”贺赖真一拍大腿:“别说什么时间线案发经?过?, 我连那天晚上的菜名都报过?三遍了!”


    沈道固不疾不徐:“既然如此, 那还请贺赖博士把给?他们讲过?的话理一理,再给?我们从头到尾讲一遍吧, 正好省了我们询问的功夫。”


    贺赖真:“……”


    他瞪着眼,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哀鸣。


    少女?托腮望着沈道固, 日光将她?半边脸颊镀上浅金,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两弯极淡的阴影,于是沈道固也对她?笑了一下。


    两人?笑完, 开始享用贺赖真刚好够他二人?饭量的佳肴。


    而贺赖真……在背他的贯口。


    贺赖真讲得口干舌燥, 也着实没讲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他歇了口气刚要吃饭,姒墨忽然问沈道固:“我记得卷宗里贺赖博士说, 杨侍郎被发现时是半跪在榻上的姿势, 那他的头还没来得及掉在榻上就被人?拿走了?我记得现场没有头滚过?的痕迹来着, 凶手一边割他的脖子一边接着他的头么?”


    贺赖真筷子一顿,双手合十?:“两位祖宗,我悟了。”


    “从前在东宫时太子就常常勒令我减肥,他是怕我在这里得不到他的管束吃得太好了, 派你们来折磨我了是吧?”


    他哭丧着脸。


    沈道固和姒墨相视而笑。


    中书省衙署位于长安东南,朱门高墙,庭中古柏森森。午后时分,廊下官吏往来步履匆匆,青绶银章在日头下闪过?细碎的光。


    沈道固与姒墨在直房外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才见?一名身?着浅绯官袍的年轻男子快步迎出。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常年伏案累积的倦色,但身?姿笔挺如竹,行止间自?有股读书人?的清矜气度。


    “下官崔子安,见?过?沈祭酒、华亭县主。”他躬身?行礼,举止端方。


    崔子安侧身?引他们入内,直房内陈设简洁,一桌一榻,满架卷帙,空气清新。他在主位坐下,亲手为二人?斟茶,姿态从容。


    “杨兄之事实在令人?痛心。”崔子安放下茶壶,有些抱歉道,“下官刚刚外调回来,上午才刚刚回来衙署,还未来得及整饬公廨,见?笑了。”


    沈道固客气道:“也是辛苦崔侍郎奔波一路,我们还来叨扰。道固记得中书省四位侍郎中只有你与杨侍郎两人?是汉人?吧?怪不得如此急召了崔侍郎回来。”


    “是,”崔子安点头,“不过?从前我多是做起草诏书、审理章奏这些笔墨活儿,对杨兄手头经?办的事务实在不甚了解,”他压低声音,“上午时候上峰还让我接手杨兄留下的摊子,我正愁没处下手呢,”他彬彬有礼道,“沈大人?若是想?看看杨兄留下的文书我带您去,正好借此机会请沈大人?指点。”


    又要看文书……姒墨在沈道固身?后,悄悄皱了皱鼻子。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没逃过?沈道固的眼睛,他侧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县主要回国公府等我么?我这边怕是还要些时辰。”


    姒墨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歪头看崔子安:“你们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崔子安这才正式看向姒墨。


    方才在廊下匆匆一瞥,已觉这女?子容色惊人?,此刻面对面这样四目相对,他怔了一瞬才回过?神来,忙垂下眼:“这位是华亭县主吧,果?真不似凡间人?物啊。”


    “所谓‘夫何?神女?之姣丽兮,含阴阳之渥饰’,今见?县主,方知宋玉《神女?赋》并?非虚言,县主仙姿玉质,如姑射之仙乘云御气而来,这般风华,非笔墨能摹其万一。”


    姒墨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崔子安很上道,连忙又道:“臣这里有一套臣改良过?的蝶翅几并?一本《蝶几图》,可以将木片组合成百余种亭台楼阁或动物,此物就赠给?县主解闷。”


    姒墨眼睛亮了亮,她?侧过?脸望向沈道固,唇角弯起的弧度又甜又软,眼尾微微下垂,带着点儿不自?觉的娇憨。


    沈道固被她?这样瞧着,心头无?端软了一块。他感慨:“我们今日也算连吃带拿了,从杨府回来之后已经?讹了贺赖博士一顿,如今还要一并?拐走崔大人?的宝贝,道固办案原来是为县主搜刮珍玩来了。”


    姒墨:听不见?。


    三人?移步至杨延生前的直房。这间屋子比崔子安那间更显拥挤,密密麻麻堆满了书册卷轴,窗下长案上的几张散页已经蒙了薄灰。


    沈道固并?不急着看文件,先问崔子安道:“我翻阅过吏部存档与杨侍郎近年疏奏,看他查阅的多是各州县志、田亩户籍录,还有边陲地方的民?俗手记,想?必杨侍郎近来专注的该是地方基层治理的设计吧?”


    崔子安答:“沈大人?敏锐,杨兄正是从升任中书侍郎不久后,就在为圣人?设计‘三长制’,你们既见?过?柳氏,又从贺赖真那里来,怎么会不知……”


    他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微微一白。


    崔子安站在门边,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沉默了一瞬,才仿佛很不经?意地继续解释三长制:“这事主要是杨兄一人?负责,我有时和他一起在衙署用餐时听他提过?那么一两句构想?,大约是五家为一邻,设邻长一人?;五邻为一里,设里长一人?;五里为一党,设党长一人?。涉及户籍管理、赋税征收、徭役征发、监督农课等方方面面。”


    沈道固神色凝重,轻轻叹气:“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基层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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