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道固:“……可以想见。”


    “对?吧?不然李护军他们青天白日的在院子里迷路还怪难编瞎话解释的。”姒墨深有同感地点头。


    沈道固:“啊,是这么个?麻烦啊。”


    姒墨疑惑:“不然呢?”


    “不然……”沈道固揉了揉眉心,“我好?像是有点儿困蒙了,我之前说什么来着?”


    姒墨想了一想,也没想起来他说过什么很有意义的话,干脆不管了。她?从?左手腕上?那个?繁复异常的镯子里把上?回和念窈在昆吾山上?露宿的那一套都摸了出来。


    沈道固如何同念窈一样叹为?观止且不再赘述。


    姒墨舒舒服服地靠进她?那张流光溢彩的贝壳床上?,忽然问隔壁的沈道固:“对?了,你?白天那本笔记随身?带了吗?”


    沈道固那边沉默了半晌,才有声音传来;“带了。但仙人可能忘了,道固也是凡人,如今仿佛身?处迷雾之中,什么也看不见。”


    姒墨一拍脑袋:“怪我,我就在你?右手两臂远,你?递给我就好?。”


    片刻,一只修长好?看的手自朦胧雾色中伸出,手里一本精致工整的笔记。


    姒墨伸手去接,那一只手正要松开,却忽然又紧了紧,将笔记下意识向?回拽了一下。


    一时间,这本笔记被两人各拿在手里一边,生涩地拉扯感在寂静的月夜里无声交缠。


    沈道固低沉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夜已深了,明?日再看。”


    姒墨不明?所以:“我看一看睡得更快。”


    沈道固犹豫了一下,指节微松。


    笔记中都是一些零散想法,但是写得很工整。大多比白天沈道固讲过的更详细些,还批注了许多该从?什么角度劝谏圣人的条目。


    却有第一页中专门圈出来,在旁边写了“首要”二字的是“取缔妓业”。


    “什么是妓业?你?白天怎么跳过去没说?”姒墨问。


    良久,雾中传来声音:“就是……一种生意。”


    姒墨有礼貌:“谢谢你?没用的解释,这就是‘业’字原本的意思之一。”


    沈道固是真的不想和她?讨论这个?,方才犹豫了一下也是因为?想到了此处,没想到她?就真的问了。


    其实原本这倒也没什么,但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处境,她?专门这么一问,就……就哪里都不对?。


    “沈道固?”见他久久不语,姒墨轻声唤他。


    “就是……有一些人会?利用女子赚钱,的这样一种行业。最?初管仲设立是为?了用这些女子来增加税收用于军费、稳定社会?底层男人、吸引别国人才。”沈道固斟酌着解释。


    “女子怎么?”姒墨下意识追问,旋即结合自己?话本子窥见的零碎字句,有些懵懵懂懂明?白过来,“哦……啊,这、这个?啊,那真是很坏了。”


    她?感觉自己?脸颊发?烫,把笔记忙不迭压在枕头下面,此时倒庆幸起来沈道固看不见自己?。


    她?双手合十枕在侧脸下,背对?着沈道固,用力一合眼:“真的是看一会?儿就困了,你?的笔记很有用,谢谢,我这就已经睡着了。”


    夜风悄然,拂动庭院枝叶,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月华也吹淡了,缭绕身?周的仙雾那如梦似幻的辉光也收敛了。


    一片静谧中,沈道固的声音轻轻传来,低沉而温和。


    “晚安,姒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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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0章


    第二天行至石板滩, 有?一位年迈妇人在官道旁烧纸。


    随行的李护军觉得有?些晦气,上前想驱逐妇人,却被?匆匆赶来?的明理拦住了。


    沈道固揣着手炉老神在在跟在后面,他?昨夜几乎完全没?睡, 此时行止稳雅间难得带了点儿倦色。


    他?对李护军笑了一笑:“我们在怀荒镇见过?的尸体还少吗?不过?是?烧纸而已, 何必要打扰人家的安宁。”


    李护军抱拳退下, 那位年迈的妇人抬头看了一眼沈道固,继续安静烧她的纸。


    沈道固摸摸鼻子, 主动道歉:“下属太过?鲁莽, 惊到大娘了。大娘这是?在祭拜谁啊?”


    那妇人头也不抬:“廖将军。”


    沈道固想了一想,没?有?想起来?有?哪位廖将军。


    或许是?从来?没?有?人问起过?她祭拜的是?何人, 或许是?这段往事再不对人提起怕自己也要忘记,妇人自顾自道:“廖将军没?有?留下尸体。这是?廖将军当年救下我的地方, 我每年都?会?在这里祭拜廖将军。”


    沈道固点了点头。


    妇人忽然抬头。


    那是?一张很平凡很常见的脸,似乎村里的每一个农妇如果能有?幸活得足够久,最?后都?会?长成这个样子。


    乍一看她其实有?一点苦相,但或许从前也曾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只不过?被?生活磋磨得太多了, 哀戚的神色就?刻在了每一道皱纹里。


    可她的眼睛却很亮,眼睛里有?两道热腾腾的光。


    她直视着沈道固,问:“你是?当官的吧?你也没?有?听说?过?廖将军吗?”


    沈道固没?由来?的就?觉得有?点抱歉, 他?很谦虚地问:“不知这位廖将军有?什么事迹?”


    妇人又问:“那你知道曾阿义吗?”


    沈道固恍然:“是?四十年前红灯教的那位首领吗?”


    四十年前, 西坦国意图入侵大魏, 却不敢真的与大魏开战,于是?假借传播大乘神教的信仰,收罗痞棍流氓入教,以渔肉乡里, 欺凌善良;又用金钱收买无赖,称作‘吃教人’;更与当地官府勾结,通过?种?种?手段霸占大批土地田产。


    铁匠曾阿义在石板滩揭竿而起,成立红灯教,公?然对抗西坦的大乘神教。红灯教设棚为单位,由师父传教并领导练拳、约束团众。红灯教其他?首领也化?名?为罗汉、神仙等,依托佛法号召民?众。前来?拜谒的教徒、民?众络绎不绝[1]。


    虽然最?后曾阿义在斗争中牺牲,红灯教也寡不敌众被?解散,但后来?大魏朝廷很是?赞扬他?们这种?为民?抗争的精神,曾阿义的名?字还被?记载进了《列传》中。


    沈道固心想,大娘这么问,那么这位廖将军一定也与红灯教有?关了,就?是?不知为何没?有?姓名?流传下来?。


    妇人冷笑一声,不再理会?沈道固,又自顾地烧起纸来?。


    北风呼啸,寒风中有?两道浑浊的眼泪砸进厚厚的黄纸里,溅起一点未烬火星。


    “九姑娘您看,仅仅是?过?去了四十年,人人都?知道曾阿义,却没?有?人再记得您了。”


    沈道固慢慢蹲下身,他?提起火钳翻了翻角落里被?风吹灭的黄纸,顺手把手炉放在妇人膝上。他?问:“可否请大娘为我讲一讲这位廖将军?”


    妇人没?有?理会?他?。


    护军上前一步,或许是?想喝问这个不识好歹的妇人,但却没?来?得及问出口,因为明理这时恭敬地向他?身后行了一礼。


    护军回头看去,新绿的松梢枝头下,披着浅碧色薄氅的高挑女子飘然而来?。


    于是?他?也忘记了什么妇人、什么烧纸,呆呆地对着来?路行礼。


    沈道固起身,见姒墨虽然没?有?带着手炉,怀里却揣着一个热乎乎的小狐狸。但很快他?又蹙起眉,因为他?发现姒墨今日梳了一个很神仙的高髻,这样可怎么戴兜帽?


    春风乍起,带着些许料峭寒意,他?忍不住往风来?的方向站了站。


    众人这一番动作也惊动了妇人,她抬头看去,几乎以为是?自己哭花了眼睛,连忙拿整个手上最?柔软的手背用力地抹了抹眼睛,可站在她身前的,仍然是?一位恍若天人的神女。


    妇人忽然俯身便拜,口呼“菩萨”,遍布皱纹的额头重重磕在雪地上,流淌下的不知道是?被?体温融化?的雪水还是?眼泪。


    姒墨吓了一跳,见明理怎么都?扶不起那位妇人,赶紧快行了两步,手中暗捏了一个决,托起妇人叫她倚靠在自己身上。


    妇人显然已经顾不上外界的一切,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她觉得双腿还是?那么重,还是?那么软,整个身体都?向下坠,就?像她每次偷偷为廖将军哭得不能自已的时候那样,但这次她却跪不下去。


    她听到神女问自己:“你要对我说?什么?”


    那道声音也像神音。


    她于是?生平第一次看着一位平视自己的神女,颤抖着问她:“菩萨显灵。廖将军……廖将军她,是?不是?真的成了观音?”


    宽敞的马车里,随着老妇人的娓娓道来?,众人逐渐听说了当年红灯教更接近真实的一段历史。


    关于红灯教,时人曾有?诗赞曰:“夕阳西斜廖家庄,红灯照见习拳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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