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墨安抚好热情的?小马, 回?身进来继续安抚家里暴怒的?小狐狸。
她试探道:“那天晚上我不是也?给你带了狐狸糖么?已经贿赂过你了……吧?”
念窈直接把脑门“咚”地一声顶到?姒墨脑袋上:“那个狐狸糖一点儿也?不好吃!沈道固给主人灌了什么迷魂汤,我们要这样慢慢吞吞地陪着?他在马车上晃荡!直接去家里喝着?燕窝粥晃着?脚等他不好吗!”
姒墨垂下眼睛。概因人类的?脑子在千万年的?发展历程中都很少见?过和别人脸贴着?脸说话的?阵仗, 不会处理?这么奇怪的?图像输入,这只?狐狸脸就扭曲成了一只?眼在上一只?眼在下的?抽象画风。
她垂下眼, 实在是因为怕污染了脑子的?训练集。
“不好吃么?”姒墨绕着?手腕上的?茶色镯子,顾左右而言他,“但是我们也?是花了钱的?。”
“差评!退钱!消费者没有花钱踩雷的?义务!”念窈恨屋及乌。
“你不能?这样,”姒墨苦口婆心教导她, “厨子辛辛苦苦做了饭, 不合你的?口味骂一骂也?就是了,偶尔因为上菜慢退掉几道菜尚可以理?解,可从未听说哪家食肆因为不能?合所有人的?口味, 就敞开门任人白吃。”
“想当年我和我二哥去吃东方青天上新开的?一家私厨……”她停顿了一下, “这倒是不说也?罢, 咳,你现在年纪尚小偏激一些也?就罢了,道理?总还是要明白的?。”
念窈蔫蔫认错:“我知道错了主人。”
念窈反应过来:“但是主人你是不是在转移话题啊!”
她把姒墨的?脸掰回?来,迫使她正面自己:“你分明就是被沈道固的?脸迷住了!那都是皮囊而已啊主人!”她拼命摇晃姒墨, “你不能?因为沈道固长得好看就弃我们曾经的?诺言于不顾!”
姒墨任她摆弄自己,语气里有点心虚:“其实他身材也?……后来不是事情有变嘛,昆吾山上我就说过我们不能?妄动法力了。”
她软软和狐狸打商量:“我真心想试一试像个凡人一样渡过一生,凡人有一句话叫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跟着?我也?是这样的?道理?对不对?”
念窈气鼓鼓地叉腰,念念叨叨:“我嫁的?时候明明是神仙,现在却?要像凡人一样生活了。”
姒墨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只?剩下口型:“没关系的?,沈道固活不了几年的?。”
念窈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念窈艰难道:“……主人,我有时候真的?摸不透你对生死的?理?解。”
姒墨心说我还摸不透自己对沈道固的?理?解呢。
这都不算什么大事。
正说话间,马车缓缓停稳,沈道固挑开羊绒车帘,拿着?一本笔记探身而入,雪青色的?袖口在动作间带起一阵清浅的?墨香。
沈道固停顿了一下:“我应当不是看错吧?早上出门的?时候念窈看我的?目光里还充满仇恨,现在是不是在……同情我?”
念窈摇头:“没有,还是仇恨,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姒墨配合地点头:“世上万般道理?都是这样循环往复,有无相生,虚实轮转。”
沈道固:“……”
沈道固:“我开始有点害怕了。”
念窈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你害怕得太?早了,才二十岁,唉。”
沈道固忍了忍,又忍了忍,最后还是给她指了指外面:“你要是实在没什么事情做可以出去陪一陪流青,它很想念你。”
念窈严词拒绝、斩钉截铁:“我不!我从今往后将不会缺席你与主人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你不要想再背着?我给主人洗脑!我将誓死守护主人的?脑子!”
姒墨弱弱插嘴:“这话也?不是这么说……”
念窈回?头,目露凶光:“那我们现在为什么没有在长安吃着?火锅唱着?歌?”
姒墨摸摸鼻子:“我其实也不是特别爱吃火锅……”
念窈恨铁不成钢。
沈道固接话,语声温和如同春日微风:“你原来不喜欢吃火锅吗?上次我们在湖心亭赏雪吃火锅,你难得饮了几杯红棘果酿,我还以为你很喜欢。”
“因为那个果酿还挺好喝的?,”姒墨回?忆了一下,“记得蒋参军送给过我们一回?红棘果,吃起来酸得要命,为此念窈还和……和年儿大打出手,没想到?酿成酒却?清甜润口,别有风味。”
“我们走时他特意给我们带了一车,可惜忘了问酿酒方子,回?头问问京中的?酒博士,我也?学一学。”沈道固心知她其实并没有释怀赵年儿的?死,不忍触动她的?哀思,只?温和地接过话头。
姒墨有个极短的?停顿,才拢了拢素白的衣袖继续道:“但我从前?听二哥说饮酒也有时令,春日花前?独酌清酒,夏日曲水流觞,以米酒最为宜,冬日雪前?围炉夜饮,秋日温克,是唯一不适合饮酒的时候。”
沈道固轻笑:“这说法倒也清雅,不过秋日重阳登高怀远、菊蟹双美,饮些新熟黄酒也?很是得乐,到?时道固请仙人寻一处山亭共醉东篱。”
“这样吗?我还没有试过,”姒墨眸子亮了亮,眼尾微微上挑,揶揄他,“这次你会认账的?吧?”
沈道固只?是笑,笑得如春溪融雪,波光映日:“仙人不如赌……”
念窈忽然?一声哀鸣。
姒墨被吓得一激灵,沈道固下意识护了她一下,皱眉问念窈:“流青咬着?你尾巴了?”
外面哒哒哒跟着?马车小跑的?流青打了个响鼻,魁梧的?嘴筒子就戳进了羊毛帘子里。
念窈看也?不看地伸手把流青嘴巴子推走,哀怨道:“你们俩!”她悲愤至极伸出另一只?手指指点点,“你们俩看起来简直在过日子了!”
姒墨端正坐好,漂亮眼睛眨了眨。
沈道固迎着?她无辜中带着?点儿灵动的?目光,一本正经地解释:“‘过日子’就是说将闲情寄托于每一日时光、珍惜生活的?意思。”
姒墨恍然?大明白。
念窈气得手抖。
流青咬住羊毛帘子,嚼了两口。
念窈一把抢救出来帘子,借着?流青大脑袋的?遮掩,飞速变回?一个狐狸脸,耳朵向后紧紧贴着?脑袋,张大嘴巴低沉地吼了流青一声。
流青哭哭啼啼走了。
念窈发泄完坐回?来,心气平和了一点,甚至看问题都上了一个高度。
“我知道你想故意气走我,好和主人说悄悄话,不会让你得逞的?。”她心平气和地对沈道固说。
沈道固敲了敲手中的?笔记:“哦,那倒是没有什么悄悄话,你听一听也?好。在怀荒镇的?时候我曾答应林将军要改变天下女子的?处境,前?些时候趁着?春闲我写了几条策论,打算回?京呈给圣人。但是想来我身处其中,又终究是男子,总是脱离不出如今世道,难免一叶障目。道固记得仙人从前?提起九重天上女子的?地位与男人无二,同修大道、共掌乾坤,因此来请教仙人,能?否同我一起参详参详。”
他回?头:“念窈呢?”
姒墨忍笑:“她不喜欢坐马车,出去玩了吧。”
沈道固也?笑。
他把笔记摊开在金丝小几上,声音比方才一本正经的?样子柔和了许多:“我是真的?为了这件事来的?。”只?不过故意说了几个长难句而已。
他冲着?姒墨眨眨眼睛,带了点亲昵。
“我真的?信了,沈大人,”姒墨懒懒靠在软靠上,眼波流转,“马车颠簸,不想看,请沈大人为我讲一讲吧。”
马车外,远山含翠,新绿如染,蓬勃的?野花星星点点缀在连绵草坡之上。官道旁的?垂柳随着?微风悠悠轻扬,偶尔轻拂这辆悠然?的?马车。几只?新燕衔泥,自帘外倏忽掠过,翅尖沾着?阳光,没入了那一片融融的?春光里。
马车内,沈道固十分自然?地离姒墨坐近了些,就着?摊开的?笔记温声道:“我以怀荒镇为蓝本,拟了几条政策。”
“首先是林将军已经实践过的?女子财产继承权,我打算建议圣人修订律法,明确寡妇与孤女享有完整的?财产继承权,禁止宗族以‘户绝’为由侵占田产,允许无子寡妇招婿,所生子女可承嗣继承家业。”
姒墨点点头:“听起来很周到?。”
“林将军身为女子自然?能?想到?推行此条政令,但圣人却?未必有这样的?动力,我想可以从‘以民?制豪’的?角度切入。”
“地方豪强常借宗族之名,兼并田户、隐没人口,一直是朝廷心腹之患。若是允许寡妇及孤女自立门户,其田产便?不再轻易被族中侵吞,既能?分化豪族,也?可将人口与田亩重新纳入朝廷管辖之中。”
姒墨不太?感兴趣地用手指去绕鎏金小兽香炉吐出的?暖香:“唔,应当可行,我只?想到?你们这里不是总打仗嘛,将士阵前?用命,最忧虑的?应当就是身后妻女无依,有了这条法令他们不就更安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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