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墨轻笑,她目光掠过酒楼门前那?擦得锃亮的招牌,又望向远处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的夜市,眼?神柔和:“幸好掌柜从战乱中支撑下来了。”
在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别说这样规模的酒楼,就是?寻常人家也难求温饱。银平酒楼却在寒冬时节敞开大门收容了许多无家可归的百姓,后来又多亏怀荒镇官署拨下的补贴,才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候。
能在这样的光景里重新坐进窗明几净的雅间,本?身就是?“太平”二字具体而温暖的注脚。
他?们走了两步就见城墙根下密密地围了一圈人,阵阵兴奋的低语和孩童的欢叫从人堆里传来。更引人驻足的是?空气?中弥漫开的独特的甜香气?息,以及偶尔响起的一声沉闷有力的——
“嘭!”
于是?孩子们拍着手?喊着“我要我要”,连围观的大人们也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满怀期待地望向中间独臂的老兵。
当初柔然人挖掘地道攻城时,守军曾利用?修建在反地道口?的窑炉和牛皮鼓风囊将浓烟灌入地底反击,那?一场胜利给了人们太多振奋精神的希望。
后来人们对这个在危急关头立下大功的“神器”实在太过好奇,林将军就干脆让人在怀荒镇城内仿制了一个简化版本?,专门用?来崩爆米花,深受男女老少的喜爱。
念窈远远闻见了空气?中的甜香味,紧紧攥住姒墨宽大的衣袖,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那?边小跑。
“要响了要响了!”有孩子捂着耳朵大喊。
念窈一边捂着耳朵,一边跟着他们一起高高跳起来看。
老兵猛地用?铁钳撬开罐盖。
“嘭!”
巨响伴随着大量白色的蒸汽汹涌而出,瞬间浓郁的米麦甜香炸开,孩子们于是?又开始像猴崽子一样缠着他上蹿下跳。
而在人群之外,这两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身后,沈道固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蒋玉霄,蒋玉霄看了一眼?林又安,林又安和蒋玉霄对视一眼?之后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仍执着地看着蒋玉霄。
林又安于是?也看向蒋玉霄。
蒋玉霄:“……”
蒋玉霄上前两步,等?念窈替她主?人抢到了一包热乎烫手?的爆米花,才恭敬地打断她们:“念窈姑娘,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念窈扯着嗓子:“人太多了!听不?见!蒋参军你吃吗!”
蒋玉霄:我不?吃谢谢。
蒋玉霄微笑着请念窈到了一旁稍安静的地方,诚恳道:“这个问题或许有些冒犯,但不?知念窈姑娘的原形是?什么?是?这样的……”
他?面上带了点忧心忡忡:“我的侄女?慧儿前两日捡了一只小白狗,看起来从前应该被主?人养得很好,或许是?因为战乱才落得流浪,实在是?令人心疼。但它自从来家之后也不?吃也不?喝,人只要一抱它就发抖,眼?看就活不?长了,我们实在焦急,能否请念窈姑娘帮我们和它说一说,沟通一下是?什么原因。”
念窈眨眨眼?睛。
“那?明天?……”她心不?在焉地捏着手?里的爆米花,眼?神往热闹的集市上飞。
她从前也没当过家养的宠物,就不?免有点不?把别狗放在心上。
“还请今天?,”蒋玉霄深深作?揖,“慧儿急得一直在家里哭。”
念窈看他?。
蒋玉霄抬手?郑重假哭。
念窈回?头看看姒墨,还是?有点不?舍得夜市的繁华。
姒墨安抚她:“去吧,爆米花带着路上吃。”
念窈有点失落,强打起精神跟着蒋玉霄走了。
不?远处,林又安目视前方一板一眼?念台词:“沈少卿,我也十分?担心慧儿,一起跟他?们回?家看看,恕不?能相陪了。”
沈道固十分?敬业地拱手?:“好说好说,将军自便。”
灯火流转,人声如织,姒墨独立于煌煌光影之中,衣袂被晚风轻轻掀起,恍若画中仙子。她看着沈道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潮,一步步走向自己。
尘世的喧闹仿佛被隔开,他?只站定?在她面前,宽大的外氅如夜色轻拢,将整个世界都聚焦在他?一人身上。
“好巧。”他?低声说,声音如风拂清潭。
姒墨抬眼?,唇边漾开一抹似叹似笑的弧度:“不?巧,沈道固。”
“不?巧,”沈道固从善如流地点头,唇角微微上扬,“我预谋很久了。”
夜幕低垂,星河轻洒,街巷间灯火第次排开,满天?星河环绕着他?们。
晚风携着远处摊贩的炊烟袅袅拂过,而他?们只是?置身凡尘的两个并肩而立的人。
夜风轻软,身畔水波无声。远处浮灯点点,如同梦中流萤,走得有些近了才发现是?有人在河边放灯祈愿。
传说人死后需要渡冥河,为了防止亡灵失足坠河,人们便会制作?船形或是?莲花形的纸灯,内里载上蜡烛后放入河流湖泊,为亡灵引路。
怀荒镇这一年里,不?知道有多少人需要这样的慰藉。远处一盏盏素纸糊成的水灯载着明明灭灭的烛火,悠悠荡向河心,恍若将人间心事都诉与流水长天?。
沈道固驻足,俯身取了一盏未点的新灯,轻声道:“给他?也放一盏吧。”
姒墨微微一怔,目光落在沈道固掌心的小船上,有些失神。
她低头接过水灯,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掌心,他?的手?指修长温热,在她冰凉的肌肤上停留了一瞬,让她几乎要缩回?手?去。
他?的掌心就势轻轻托住她微颤的手?背,稳稳地扶住那?盏脆弱的纸灯。
晚风拂过,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与灯芯燃起时那?一缕青烟交织在一起,萦绕在二人之间极近的距离里,暖黄的光映亮彼此低垂的眉眼?。
掌心里的火光在夜色中微微摇曳,映照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们一起将灯轻轻推入河中。水波漾开,那?盏灯摇摇曳曳随流而去,混入千百点流光之中,分?不?清哪一盏属于他?们,却又像每一盏里都藏了他?们未言明的念想。
“分?不?清了。”姒墨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分?不?清也好。这些灯火最终会去往同一个方向,一起照亮他?们的归途。”沈道固的目光亦追随着那?片光点,声音沉静。
灯火蜿蜒如天?河倒泻,在水雾间氤氲成一片朦胧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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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有没有人表扬我的新封面呀~
第67章
直到那片流光几乎要没入远方?的黑暗, 沈道固才转回视线,下意识给姒墨拢了拢被晚风吹散的衣襟。
姒墨仰起脸看他?,月光在她眸中流转,漾开一汪清浅的星河。
沈道固手中的动作越来越慢, 他?避开姒墨的视线, 指尖长久地停留在她颈间的衣带上, 忽然轻声道:“我本来以为我们会在怀荒镇待很久很久,但是昨天收到了圣人旨意, 急召我回京。”
“姒墨,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你?会跟我回去?吗?”
河风拂过, 带来远处夜市模糊的喧嚣,衬得他?们这里寂静如?同被尘世遗忘的角落, 唯有彼此轻浅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这个一向从?容的世家公子站在月光斑驳的树影里,连抬头看一眼心?上人表情的勇气都没有。
姒墨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微微歪着头,带了点狡黠问他?:“我记得你?曾经建议我‘像个真正的凡人一样生活’,不想认账了吗?”
沈道固蓦然抬头, 撞进她含笑的眼眸, 于是他?的心?也化开了,那片星河也流入了他?的心?底。
他?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弧度,低声道:“道固不敢。”
姒墨提起裙摆向前轻快地走?了两步, 流云般的衣袖在风中飘动:“我没说像个真正的凡人一样生活就一定是在你?身边呀。”
沈道固跟上她的步子, 故作失落:“没有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说法吗?”
姒墨摇头:“那也不是这个道理, 因为根本就没有别的楼台约我。”
草丛中萤火虫翩跹而起,她忍不住伸手去?捉,衣袖拂过之处萤火碎玉般闪烁不定,在她素白的指尖流转。
“和你?竞争的也不是别的楼台, 是西山的高台镜、南疆的千里林、北陆的极光和东海的归墟。”
“天下之大,春秋轮转,仙人哪里都能去?得,长安不过是束缚在权力欲望里的一方?城池,仙人愿意为我困守这小小一寸人间。”
沈道固站在停下脚步,静静望着她。披拂着月华与流萤的神?女在林间轻盈游戏,青丝如?瀑,衣袂翩跹,如?梦如?幻。
“因为你?舍不得我。”
或许不是,但我希望是这样,姒墨。
我希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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