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癞子我们都知道?的?,因为老?是赌钱被兄弟早早分了家,早些年娶过一个老?婆被他给?卖了,平时又瘸又脏,就去山上捡别人陷阱里的?猎物和偷东西过活。我当然不愿意嫁给?那种人,但?是乡里的?里正听说了这件事情,特意上门来,说我哥哥有君子遗风,还要推荐我哥哥当官。”
“母亲和哥哥高兴极了,知道?我不愿意,怕我坏了好事,就把我锁在柴房里。他们收了那个癞子带来的?离娘肉,一口一口贤婿的?叫他,告诉我这是我们梁家的?荣耀,梁家等了几代人的?机会。”
“我本来已经认命了,但?是成亲的?前一天晚上,乡亲们在我家里吃席,我在柴房里隐隐约约听见他们聊天,说怀荒镇有一个女将军接过了青翼军的?战旗,不仅在五万柔然大军的?日?夜攻城之下守住了城,还把他们赶出了漠南,杀了柔然人十几次。”
“我想我和林将军一样是女子。林将军看到了漠南十万里山河,而我能看到最远的?东西就是柴房对角的?那把扫帚。如果我今天认命了,我将来一辈子能看到的?距离也不会比一个柴房更远。我也想看到更高、更远的?地方,我也想和林将军一样上战场杀敌,我也有我自己的?理想,不是阿母和哥哥的?,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理想,我想让更多的?人都能看见我的?理想!”
“我发了狂劲儿,趁着他们喝多了睡死?了,直接砸倒了柴房的?门,”她讲到这里得意极了,“他们老?说我傻,我可?不傻,我怕他们追上我,还特意把猪圈里的?猪全都放了,门板也带走了,我骑着门板顺着河就飘远远儿的?了。”
“我跑出了镇子,听说怀荒镇在西北,就一直往西北跑,一直跑到这儿来。听说林将军的?军营还招人,我就报名参了军。”
林又安叹了口气:“这孩子,密云郡离这儿三百多里,她一个人、两条腿,真不知道?怎么?活着摸过来的?。”
梁为安就傻笑。
念窈问?:“那你本来的?名字也不叫这个了?”
“我本来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梁二娘子,”她看向林又安,“我加入了青翼军的?那天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梁为安。”
林又安正色道?:“她能做到校尉,不是因为我看她同为女子而有意偏袒,是她自己一场一场杀出来的?,”她也看着梁为安,眼中有一丝追忆,“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是百夫长了,受了伤,灰头土脸,只有一双眼睛亮亮的?,我知道?那是一双不认命的?眼睛。”
梁为安叉腰道?:“我不认命,也不怕死?,我只怕将来被擒让人发现身份时,人家说我不够勇猛,丢了林将军的?脸,丢了天下女子的?脸。”
这段话掷地有声,小厅中短暂沉默了一刻。
林又安问?沈道?固:“沈少卿觉得这个故事如何?”
沈道?固叹气:“唯有四个字而已,‘可?怖可?敬’。”
林又安目光深沉:“男人的?大义?,竟然是要牺牲一个女子的?一生才能成就的?,沈少卿,我觉得这个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在怀荒镇里,女子可?以经商、可?以读书、可?以继承田产,我已尽了我全部所能。可?是怀荒镇之外?呢?我也出身中原士族,我知道?天下女子都是被怎样教养长大的?。九州之大,我力所能及之处只有怀荒镇这几千亩地,但?那些我去不到的?地方,总有政令、思想、甚至歌谣可?以触及。昔日?朝堂之上只有沈司徒和沈少卿愿意为我说话,如今沈少卿又愿意主动替梁为安遮掩,我今日?才敢对你陈这一番情。”
她站起身,对沈道?固深鞠一躬:“我也相信唯有沈少卿的?才能可?以助我这个不切实际的?理想走得更远。诚然今夜我让梁为安自陈身世?,有以弱挟义?之嫌,但?世?上每时每刻不知还有多少‘梁二娘子’,又安代她们恳求沈少卿,能否帮一帮她们,拨正这个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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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之前暗示过几次,大概在20、21章,不记得后面具体哪里应该还写过,赵年儿出场也写过几笔
暗示不是很多,因为本来就不想强调她的性别特征,她是个战士
第58章
沈道固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坐着, 烛火在他清绝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长睫微垂,遮住了?眸底流转的复杂情绪。
席间的静默随着炙羊肉下的炭火声哔剥声散开,和着窗外遥远的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沈道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端起?温润的青瓷酒樽, 起?身。
“林将?军、梁将?军。”他对林又安和梁为安各行了?一个弟子礼。
“两?位将?军非是以弱挟义, 而是以‘真?实’震撼了?道固。道固往日居于庙堂之高,所见所闻, 无非经义典章、<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心?术, 自以为窥见普世道理。而今来到怀荒镇,见了?将?军, 见了?梁校尉,才觉得真?真?切切看见了?人间万象。”
“道固亦有母亲祖母, 却?从不曾想到过她们与我看见的世间、听到的声音有如?此不同,道固前十九年岂非如?同巨象盈室而熟视无睹,对占据天地间一半的道理都浑然不觉?两?位将?军今日为道固开智,于道固有师恩隆重。”
“至于将?军的理想, ”他脊背挺拔, 一字一句道,“怎么能说是将?军一个人的理想?对于任何耳聪目明?之人,这?都该是再自然不过的天地本?心?的真?理, 难道有何等人要主动蒙起?自己的双眼、捂住自己的耳朵?道固愿为世间所有的真?理执旗开道, 不单是对将?军的承诺, 亦是发自道固本?心?。”
他将?杯中酒饮尽,深深一揖到底。
林又安缓缓直起?身,她眼中光亮闪烁,却?再次问道:“得沈少卿此言, 又安心?中欢喜。但你可知你要撼动的,是何等厚重的壁垒?”
“非止于律法,非止于习俗,乃是千载以来,沉淀于人心?、铸成了?规矩的东西。这?是一座不知由何而始的山,令许多人生来便只能看见方寸之地,你若想移开他,则荆棘丛生、巨石当道,每一步都似逆流涉川,举目皆敌。儒生口中的天道伦常、帝王的权衡离心?、史书的断章取义,你不怕吗?”
她的话语没有激昂,只有一种冷静的陈述,却?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厚重。席间残余的暖意仿佛被这?番话语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面?庞然巨物的肃穆。
沈道固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道固只想做正确的事。”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但奇怪的是,这?句话说出,他心?中并无太多沉重,反有一种久违的畅意。
或许从祖父教他天下间的第一句道理开始,教他守护的就不是某一姓之王朝,而是人心?中那一点不灭的火种,是本?就该属于百姓的、选择的权力。
小厅中烛火温柔,梁为安悄悄拿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夜色更?深,漠南的夜空旷远,寒星如?钉。命运的洪流依旧奔涌向前,但在怀荒镇这?小小的漩涡之中,一些微小的、却?可能影响未来的沙砾,已?经开始悄然移动。或许在九州大地上,这?样无人知晓的沙砾每时每刻尚不知其数,它们散落四方,沉埋各处,终将?有一天当千千万万的沙砾汇聚,便能成势而起?,逆卷洪流,会重塑这?九州大地的河床。
“主人,他们……真?的能做到吗?”马车碌碌,念窈靠在摇摇晃晃的马车车壁上,小声问姒墨。
“什么算做到呢?”姒墨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空灵而笃定:“若想这?世间顷刻间如?九重天上一般澄明?朗阔,那一定不能。起?码林又安做不到,沈道固也做不到。但若是天下女子的处境因为今日之誓有了?一丝改善,那算不算做到了?呢?九州星野看似恒久不变,实则每时每刻皆有星辰生灭。变革之机,往往始于微末,今日种因,或许是为了?他日的觉醒。”
念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看向赵年儿:“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从梁为安讲完身世起?你就怪怪的了?。”
赵年儿怔愣着抬头,昏暗中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有那惯常带着风霜与坚韧的轮廓此刻柔和了?些许。
“我……我有很多想说,”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滞重,“姑娘,等回去,我可以说给你听吗?”
姒墨静静地凝视着赵年儿,清冷的眼眸中沉淀了?一种温润的悲悯。她轻声道:“好。”
而在林府门口,林又安并未立即回去,她依着门廊,望着空寂的街道和天边那轮冷月。蒋玉霄轻轻揽住她的肩。
一盏孤灯,两?人对坐。
赵年儿垂着头,并不看姒墨的眼睛,几乎是自言自语道:“我的母亲,是幽州乐浪郡赵府的一个婢女。她很漂亮,很漂亮,又温柔。赵府的少爷有一天在书房里也发现了?这?件事情,但那天他的妻子正好去书房里给他送账簿,于是赵少爷的美事就被这么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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