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奉旨剿匪的白袍卒主帅,她是负隅顽抗的匪首之女,阵营悬殊,立场对立。
那时,他看着她一身红衣在火光中舞动长枪,明明已是强弩之末,却依旧凶悍得像一头不肯认输的狼崽。
他心中有万千言语,有心疼,有不忍,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爱慕。可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了,便是背叛,是动摇军心。
而现在怀中的人,将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了四年的、翻江倒海的情绪。
“岁岁,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卯时,军医屋内。
四壁简陋,粗糙的草席硌着肌肤,却远不及心口纠结的半分磨人。空气里,浓烈的草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与烈酒的气息,在石碣村湿冷的夜里一同发酵。
南岁菀的口中还残留着压惊安神汤里酸枣仁特有的酸涩,那苦味仿佛从舌根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她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旁边的榻子上,茯苓就躺在那,双目紧闭,面无血色。
南岁菀的眼神,像是三月里笼着不散的薄雾,带着化不开的忧伤,又像是入夜后幽深的密林,藏匿着无人能懂的复杂。
在屋子的另一角,一盏更暗的油灯下,是另一张更小的兽榻。榻前,一个圆脸淡眉、尚带些婴儿肥的年轻男子,正垂首忙碌。
他是兽医温植,穿着一身清爽干净的布衣,与这屋里的血腥气格格不入。可他手下的动作,却干净利落得令人心惊。
薄刃剖开狗腹,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沓,很快他从污秽中夹出了三枚物什,是铜片。
他将铜片在清水中洗净,用布巾擦干,而后端着木盘,走到了温少虞面前。“将军,”温植的声音也如他的人一般,清澈干净,话不多。
温少虞接过,目光一凛。三块铜片正面刻着三个字,笔画狰狞:“温贼”、“季贼”、“南贼”。他翻过铜片,背面是同样的图腾:上面是诡异的重瞳,下面是燃烧的火焰。
这必然是闻香教的威胁。满室的侍卫,皆是倒抽一口凉气。
温少虞的目光却已恢复冷峻,他将铜片收于掌心,朗声道:“闻香教黔驴技穷,只会用这等下作手段挑衅。明日葬礼,加倍防备,但照常举行。”
他说得沉稳有力,安抚了众人浮动的心。南岁菀也起身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说得对,”她看着众人,“这些不过是虚张声势。他们若真有能力与我们正面交锋,又何须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
她不紧不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众人闻言,心中的惊惧也彻底化为对敌人的不屑,纷纷应是,依序退下。
屋子,又恢复了先前的死寂。军医温澹这才走上前来,他叹了一口气,声音温润好听,话语却像淬了毒的寒针:“将军,娘子,茯苓姑娘外伤是小事,但她左臂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经此一役,怕是彻底废了。”
南岁菀的睫毛,微微一颤。
“更棘手的是,”温澹面露难色,“那狗尾上淬了毒,毒素已经侵入她体内。这毒…眼下虽不致命,却难以根除。日后每逢风雨霜雪,筋骨便会酸疼难忍,平日里,也免不了头晕头疼。须得好生静养,再不能劳心劳力了。”
温澹絮絮叨叨地说完,屋里再无半点声响。
南岁菀一夜未眠,眼下已是一片乌青,她就那么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在积蓄着一场风暴。
温少虞看着她,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窒息,他想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在茯苓这般惨烈的牺牲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温少虞的心腹偏将周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盔甲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将军!”周莽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懊恼与焦灼,“末将已将随行侍卫严查数遍,却…石沉大海,一无所获!无人知晓那条疯狗是如何潜入村中,又是如何避开所有岗哨,进了娘子的屋子。”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艰涩:“按理,嫌疑最大的,本该是…”
周莽猛地抬头,目光越过温少虞,落在了那张昏迷不醒的脸上,“…是昨夜负责守夜的,茯苓姑娘。”
周莽的话音,如一块巨石,沉沉地砸在死水般凝滞的屋中。茯苓,昨夜守夜的是茯苓,南岁菀的指尖冰凉,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昨夜茯苓是如何固执地守在门外,说有她在,定保小姐无虞。
护主不力,与引狼入室,只在一线之间。可这一线,却是地狱与人间的距离。
屋内的烛火,像是被这无声的指控扼住了喉咙,光芒骤然黯淡,一室死寂,无人敢言,无人敢动,连呼吸都带着罪过的重量。
温少虞的心也被这沉默凌迟。他看着南岁菀苍白如纸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那双曾映着漫天星河的眼,此刻只余下一片荒芜的雪原。
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这世上也许再没有人比他更懂她。
忠诚与背叛,在她那里,向来泾渭分明,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他心口一痛,那痛楚甚至盖过了背上伤口崩裂时的灼痛。
窗棂后的天亮了,太阳从万山丛中挣扎着升起,朔风劲且哀。窗外的雪压满了枝头,像是开了一树又一树的银花,漂亮得有些刺眼。
南岁菀眼里再无半分倦意,转过身看向身后立着的两个侍女,茜草与薏苡。
“茜草,等茯苓醒了,你告诉她,”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地上,听不见声响,却有分量,“三个月,让她在三个月内,把薏苡教会。”
她没再说下去,余下的话,不必说出口,屋里的人都懂。
一个失了用场的贴身婢女,一个护主不力又嫌疑缠身的亲信,送去庄子上将养,是最好的结局。可她又有些舍不得,故先悬置着。
茜草心头一紧,垂首应道:“是,小姐。”
一旁的薏苡却猛地跪下,额头触地,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激动与感恩:“奴婢…奴婢定不负小姐厚望,定会好好跟茯苓姐姐学!”
南岁菀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薏苡身上。四年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打量过这个侍女。
只因她是父亲的安排,一个…为了她日后生养固宠,特意寻来的陪嫁。
一张与她有着七分相似的脸,同样的水杏眼,弯月眉,鼻子小而翘,嘴唇是天生的粉嘟嘟,连那杨柳般修长柔软的身量,都如出一辙。
只是气质,截然不同。薏苡更温柔,更敦厚,是个老实人脾气,像一块面团,又像一团棉花,任谁搓圆捏扁,怎么欺负,都只是默默受着,从不说话。
父亲的用意她懂,时时看着这张脸,就是提醒夫家勿忘发妻,何其用心,又何其…令人膈应。
所以这四年,她几乎不见薏苡,只让她在院外守着门,做些粗使的活计。
可此刻,南岁菀看着她伏在地上,那纤弱的、真诚的、满心欢喜的模样,忽然觉得…薏苡也从没做错。
她不过是个柔圆可爱的天真女子,错的是父亲那番怪诞的陪嫁主意,她不该被如此迁怒怪罪。
南岁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温少虞立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听闻她的安排,他先是松了一口气,可心底却有另一重不安,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知道她处置亲信的手段,与其说是杀伐决断,不如说是…一种温柔的残忍。
凡办事不利者,她从不打骂,只是默默疏远,再不复从前的亲近,就像对待茯苓,也像…将来,她忆起一切后,许是会对待他的方式。
他几乎可以预见,当那段卧底水匪、忍痛剿匪的往事在她脑中复苏,她看向他的眼神,不会有恨,不会有怨,只会是如今这般的平静。
然后,她会转身离开,再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如清晨的露水蒸发后了无痕迹,如一场幻梦醒来后再寻不得。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南岁菀的身子晃了晃,脸色愈发苍白,她一夜未合眼,有些撑不住了:“我…先回屋歇着了。”
温少虞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我送你。”
他跟着她一起走,沉默地走过庭院,走过落满雪的廊庑,到了该分开的岔路口,一边通往她的寝屋,一边通往他议事的偏厅。
他停下脚步,预备松手。
南岁菀却忽然悄无声息地,贴到了他的身后,一只微凉的手,从他宽大的袖摆下,轻轻探了进来。
而后,小心翼翼地,拽住了他的袖口,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温少虞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温少虞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袖口处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道,却似有千钧之重,将他牢牢钉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