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触感诡异至极,像是摸到了一块覆着霜的死兽皮毛。南岁菀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她“噌”地一下,闪电般收回了脚,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怎么回事?她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只将自己紧紧缩回床榻的里侧,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土墙。
借着墙角那豆昏黄的油灯光,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去。然后,她看到了。
就在她身后的土墙上,一团巨大而扭曲的影子,被昏暗的灯火拉扯得不成形状,几乎占据了半面墙壁。
那影子的轮廓毛发蓬松,像一头蹲伏的野兽。头顶上,两只耳朵的影子又长又弯,锋利得如同两把收割性命的镰刀。
而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那影子的末端,竟拖着一条长长的、蜿蜒蠕动的…蟒蛇般的尾巴!
怪物!南岁菀的瞳孔骤然缩小,冷汗“唰”地一下就从额角冒了出来,顺着鬓角滑落,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
她却一动不敢动,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上,只有一颗心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她肋骨生疼。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汗毛根根倒竖,一股源自本能的、极致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咽喉。
梦里那“天命在吾,吾为大海”的万丈豪情,在此刻被碾得粉碎,只剩下夜半三更的黑暗,与一个蹲伏在床下,随时可能择人而噬的、不知名的恐怖。
恐惧是深渊,掉下去便是万劫不复。南岁菀的牙关都在打战,咯咯作响,在这死寂的屋里,竟有些刺耳。
她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一头不知名的怪物爪下。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作风。她要看清楚,床下那东西,究竟是何方妖孽。
南岁菀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自己僵硬的脖颈一寸一寸扭转过来,望向床沿的方向。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就在她转头的那一刹那,那团黑影动了。
一个脑袋悄无声息地,从床边的黑暗里探了出来。它张开了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浓重的腥气,混杂着腐败的味道,扑面而来。
借着墙角那豆残灯摇曳的微光,南岁菀终于看清了它的脸。
那不是什么怪物,是…一条狗,就是他们进入楼桑村前,在村口引路的那条土狗,瘦得皮包骨头,肋骨根根分明,像一架行走的骨骸。
此刻,那张狗脸上的神情,却痛苦到了极致。
它龇着牙,露出焦黄的牙床,整个嘴和眼角都怪异地向下拉扯、扭曲,和墙上那威风凛凛的影子,判若两兽。
那神情…南岁菀的心猛地一抽…她莫名想到一个占山为王的匪首,头发斑白,长须散乱,在官兵的乱刀下断气时,脸上最后定格的表情,是一模一样的不甘与痛苦。
狗耳朵在剧烈地抽搐,脑袋时不时地猛然一激灵,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原来是这昏灯、这角度,将一条瘦骨嶙峋的病狗,拉扯成了一头吞天食地的巨兽。南岁菀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心头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想起温少虞那永远沉静谨慎的模样,心中竟也生出几分警惕:这狗不对劲,怕不是得了疯病,或是中了什么毒。
它两只后脚竟已站立在地,前爪扒着床沿,正努力地往上攀爬,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充满了某种执拗的、疯狂的意味。
这通了人性似的攀爬姿态,比野兽的嘶吼更让人毛骨悚然。南岁菀向后急缩,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土墙里。
就在这时,她的后腰,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狠狠硌了一下,她想也没想,反手向后一摸。
入手冰凉、坚硬,带着竹子特有的光滑节疤,是枕头,一只毛竹做的硬枕。
她这才想起,自己这几日睡的,都不是相府里那塞满了软荞麦、枕上去沙沙作响的舒服枕头。
这发现如一道电光,劈开了她脑中的混沌,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瞬间成型。
就是现在!那条疯狗的前爪已经搭上床铺,张着腥臭的大嘴,下一瞬就要纵身扑上!
南岁菀动了,她整个人快如脱兔,矫健得不似深闺千金,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抓起身后的竹枕,闪电般朝着那张开的狗嘴猛地塞了进去!
“唔——!”一声沉闷的呜咽被堵在了喉咙里,疯狗跳上床的巨大冲力,恰好让它将那冰凉坚硬的竹枕,整个儿扑进了怀里,死死咬住。
得手了!它没法再张嘴伤人!
狗狗似乎将所有的痛苦与疯狂,都发泄在了这个意外的“猎物”上,用前爪死死抱着竹枕,在床上疯狂地翻滚、撕咬、甩动。
南岁菀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她一边用一种独特的、既能让屋外人听清,又不至于过分刺激这疯狗的音量,清晰地喊着。
“救命——!”
她一边利落地翻身下床,赤脚落地,随即,目光就锁向了矮几上那杆静静躺着的星汉红缨枪。
她冲过去,一把抓住冰冷的枪身,那熟悉的、沉甸甸的触感,瞬间让她狂跳的心安定下来。
南岁菀双手持枪,将枪尖对准床上那团翻滚的黑影,枪杆横在身前,摆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比标准又凌厉的防御姿态。
长枪在手,天下我有,这念头荒唐地一闪而过,随即被门外仓惶的脚步声打断。
南岁菀知道守在屋外的是谁,今夜应是茯苓。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跌撞着扑了进来。
“小姐!”茯苓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看到屋中景象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那只疯狗正将毛竹枕咬得“咔咔”作响,木屑纷飞,眼看就要彻底散架。竹枕一碎,下一个便是床上的人。
南岁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茯苓没有丝毫犹豫,竟是朝着那团疯狂的黑影,直直地扑了过去。
她甚至没去看那张扭曲可怖的狗脸,目光只落在那条发暗、发黑、透着不祥之色的尾巴上。
茯苓侧身贴近,用自己尚还完好的右臂,连同整个身子,死死地将那疯狗连同它怀里那截残破的竹枕,一同箍进了自己怀里。
“唔——嗷!”狗的嘶吼被闷住,转为更剧烈的挣扎,利爪在茯苓的背上、手臂上,划开一道道血口。
茯苓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收紧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团痛苦与疯狂禁锢在自己怀中,一人一狗,在地上翻滚、扭动、死死纠缠。
茯苓的脸已是煞白如纸。南岁菀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得分明,茯苓左臂的伤口本就未愈,此刻每一次的翻滚拉扯,都在加剧那份痛楚。
茯苓撑不了多久了,自己必须出手。南岁菀握着星汉红缨枪的手稳如磐石。她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住那在茯苓怀中不断变换位置的狗头。
时机,她在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就是现在!那疯狗猛地一弓背,眼看就要挣脱茯苓的怀抱!南岁菀踏步上前,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手中的红缨枪没有半分迟疑,枪尖如一道冰冷的电光,精准地刺入了那疯狗的后颈,不是劈砍,不是贯穿,只是稳稳地将枪尖没入其中,恰到好处地钉在那里。
这样血就不会溅出来,她怕那暗红发黑的血有毒。
“呜……”疯狗的呜咽声,瞬间弱了下去,它疯狂的抽动渐渐平息,最后,那颗痛苦扭曲的头颅,往旁侧无力地一歪。在生命消逝的最后一刹那,它竟像是终于解脱了一般,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而茯含着那口气的茯苓,也终于力竭,双眼一闭,软软地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一片死寂,屋子里只剩下南岁菀粗重的喘息。
“砰砰砰——”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亮将这小小的屋子照得通明。
一群侍卫涌了进来,为首的是温少虞。他只匆匆披了一件外衣,墨发微乱,显然是听闻动静,从榻上惊起便直接奔了过来。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死狗与昏迷的茯苓,最终,落在了持枪而立、安然无恙的南岁菀身上。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滔天的惊悸与后怕,终于化作一丝肉眼可见的松懈。
他松了一口气。“收拾干净,”温少虞对身后的侍卫沉声下令,自己则迈开步子,径直走向南岁菀。
他走到她面前,却没有拿走她手中那杆依旧握得死紧的星汉红缨枪。
他的手伸了出来,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她因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背。而后,他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连同那冰冷的枪杆,一同揽进了怀里,拥抱很轻,却带着温淳浓厚的安抚暖意。
南岁菀苍白的脸颊贴在他尚带着寒意的衣襟上,浑身紧绷的肌肉终于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温少虞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他想起了四年前,想起琼水帮覆灭的那一夜,火光冲天,厮杀震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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