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九州联军重新列阵。


    死去的人被掩埋,活着的人重新握紧了兵刃。


    空间裂缝入口处的结界缓缓开启,晨光照在每一个将士的脸上,照出了他们眼底的疲惫,也照出了他们眼底的决绝。


    第二次进攻在黎明时分打响。


    淮临率归禹精锐从左翼突入,他的冰雪术在这一战中发挥到了极致。


    他不再是站在原地降雪,而是一边飞速掠行一边将漫天冰雪朝敌军最密集处倾泻,冰霜所过之处火狱之徒纷纷冻结,冻成冰雕之后又被紧随而至的息地将士砸成碎片。


    姚崇领着息地主力从右翼猛攻,灵光巨剑在他手中已经舞成了一道旋风,剑光所至,火狱之徒无不碎裂。他身后跟着一整支训练有素的捉妖师编队,各色法器法宝齐出,有的用乾坤袋将火狱之徒吸入其中,有的以捆妖索将他们束缚后一一斩杀,配合默契,攻势凌厉。


    松玉则率领堤窟兵马从中路佯攻,他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长枪上沾满了鲜血,每一□□出都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淮临给的护脉丹在他体内发挥着作用,一层若有若无的银白光芒护住了他的五脏六腑,即便是被火狱火焰扫到也不至于当场毙命,这让他比其他人更加悍不畏死。


    而玹攸,则在中路攻势撕开敌军阵线的瞬间,化作一道赤金流星直插火狱大军腹地。


    千宿与他同行。两个人并肩站在海龙背上,海龙收起了平时的威势,贴地飞掠,速度却快得惊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火狱城的方向射去。


    沿途不断有火狱之徒试图拦截,海龙昂首发出一声又一声龙吟,音波如同实质般将挡路者震得七零八落。


    偶有漏网之鱼冲上龙背,玹攸双剑一挥便将其斩落,千宿手中的冰鞭则负责远距离清扫前方的障碍,两个人配合默契,一路势如破竹。


    而在他们身后,千韵正坐在结界中央的高台之上,独自一人维持着整座防御结界。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简单地用“苍白”来形容了——那是透支到了极限之后呈现出的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像是血液都已经流干了一般。


    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干裂的唇缝里渗出暗红的血丝,每一次呼吸都会从喉咙深处带出一股腥甜。


    以精血为引的上古伏魔大阵消耗太过巨大,连续数日的鏖战已经将他体内的灵力榨得干干净净,此刻支撑着阵法的,不是灵力,而是一个又一个燃烧的本命精血。


    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可他不能停。


    这道结界是九州联军最后的防线,一旦结界破裂,火狱大军就会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九州,所有死去的人就全都白死了。


    玉娘死了。她已经死了。


    千韵咬着牙,用疼痛来维持清醒,一边咳血一边不断地变换法诀,将体内最后一丝丝灵力压榨出来灌入阵法之中。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杀声忽远忽近,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玉娘在朝她笑,笑得还是那么张扬,那么欠揍。


    “玉娘姐……”千韵低低地呢喃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然后又咳出了一大口血。


    战斗在天亮时分达到了最惨烈的顶点。


    火狱大军发现正面无法突破千宿留下的冰火结界后,开始转而猛攻侧翼。


    淮临负责的左翼承受了最大的压力,他的冰雪术虽然对火狱之徒有着天然的克制,可他的灵力并非无穷无尽。


    从昨夜到今晨,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火狱之徒,只记得雪一直在下,从未停过。


    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那是灵力过度消耗导致寒气反噬的征兆。可他没有后退一步。


    一头火焰巨兽从侧面的火墙中猛然冲出,它比普通的火狱之徒大了十倍不止,浑身上下覆盖着如同熔岩般流动的甲壳,头顶生着三只弯曲的犄角,每一只角上都燃烧着不同颜色的火焰。


    它低吼一声,三只犄角同时发光,三种颜色的火焰交织成一束炽白的光柱,朝淮临所在的位置轰然射来。


    淮临瞳孔骤缩,双手结印在身前凝出一面厚重的冰盾。


    光柱轰在冰盾上,冰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融化,淮临脚下的地面被冲击波震得寸寸龟裂,他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推得连连后退,脚下的岩石被他的双脚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冰盾碎裂的瞬间,光柱的余波狠狠撞在了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数十丈外的一块焦黑巨石上,巨石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


    他倒在碎石堆中,浑身是血,衣袍被烧得破烂不堪,胸口处一片血肉模糊。


    他试了三次才勉强撑着地面半跪起来,口中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查看自己的伤势,而是猛地抬头,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死死地盯向远处还在与火狱之徒缠斗的松玉。


    确认松玉还活着之后,他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肩膀微微塌了下来。


    就在淮临被火焰巨兽击飞的同时,千韵所在的石台也迎来了最凶险的一波攻击。


    数十头火狱之徒不知从哪里绕过了前线,从侧后方摸到了石台附近,他们同时喷出的烈焰汇聚成一道粗达数丈的火柱,狠狠轰在了千韵维持的结界之上。


    千韵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巨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在石台上剧烈地晃了一下,双手虎口同时崩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结界剧烈震荡,光幕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符文明灭不定,眼看就要破碎。


    千韵咬碎了舌尖,借着剧痛猛然催动体内残存的全部灵力,硬生生将裂开的结界重新弥合。


    他的七窍都开始渗血,眼前一片血红,什么都看不清了,可他嘴角挂着一丝笑。结界没破。


    他守住了。


    可他自己已经守不住了。


    他的身体晃了两晃,然后无声地从石台上滑了下去,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口中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辰彦在远处感应到了千韵的气息骤然微弱下去,心头猛地一颤,不顾忘川的阻拦疯狂往回冲。


    他穿过火线,越过尸山,冲上石台,将浑身是血的千韵抱进怀里,把自己仅剩的灵力拼命往他体内灌。


    千韵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他,竟还笑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眼。


    辰彦跪在石台上,抱着他的身体,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


    而在火狱之地的腹地深处,千宿还不知道千韵的死。


    她和玹攸终于找到了一处疑似火狱本源的所在——那是一片被岩浆环绕的孤岛,岛上矗立着一座通体漆黑的祭坛,祭坛中央悬浮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那颗心脏足有房屋大小,由纯粹的暗红色火焰凝聚而成,每一次跳动都会向四面八方辐射出一圈灼热的火浪。


    玹攸站在孤岛边缘,感应到那股与自己体内火焰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就在他们准备登上孤岛的时候,玉镜中传来了一条讯息。


    那是辰彦拼尽全力传来的。


    他和忘川在火狱内部的枢纽深处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那座黑色高塔不仅是火狱大军的孵化场和力量核心,高塔顶部还有一面巨大的黑色晶石,晶石中封印着一个古老的意识,那是整个火狱的意志核心。


    只要摧毁那面晶石,火狱之徒便会失去统一指挥,彼此之间的联系和力量传导也会被切断。


    但最重要的是,辰彦用读心术解读了高塔内部的符文,发现火狱之火的源头来自于地心深处的一口“火种井”,井中的火种是火狱一切火焰的母火。


    只要能封住那口火种井,火狱之火便会失去根源,威力大减。


    而封住火种井的方法,辰彦也一并传了过来:需要用三种力量同时作用。至寒之力压制火焰,同源之火吞噬火种,再用九州上古的封印术将其彻底封死。三者缺一不可,且必须同时进行。


    千宿接到消息后,眼中骤然亮起了一道光。她当即将讯息传给了在军帐中待命的淮临、姚崇和松玉,重新调整了部署。


    淮临的冰雪术可以作为至寒之力,玹攸的赤金火焰与火狱火种同源可以行吞噬之事,而千宿本人则是最合适施展上古封印术的人选。


    这个计策唯一的风险在于:三个人都需要同时抵达火种井,并且在施术的过程中不能受到任何干扰。


    可仗打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风险是不能冒的?


    第三次进攻从防守开始。


    千宿撤回了一部分前线兵力,收缩防线,故意示弱。


    火狱大军果然中计,以为九州联军已是强弩之末,开始大举压上,全力猛攻结界。


    千韵死后,结界的维持落到了忘川和辰彦身上,两个人在石台上联手苦苦支撑,一边是铺天盖地的火狱大军,一边是身后那道千疮百孔的结界光幕,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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