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辈子,她也做了不少好事呢。
她吃力地转过头,被火灼烧得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努力地聚焦在千宿脸上。
千宿跪在她身边,平日里那个冷若冰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仙都之主,此刻满脸是泪,狼狈得不成样子。
玉娘想笑一笑,可嘴角刚扯动便又呛出了一口黑血。
“千……千宿……”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千宿紧紧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已经被绿火烧得只剩下一层焦黑的皮肉包着骨头,滚烫得几乎握不住,可她死死攥着,半点不肯松开。
“给我……重生……”玉娘的瞳孔开始涣散,火已经烧到了她的眼瞳深处,可她拼尽最后一口气,死死盯着千宿,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死不瞑目的倔强,“让我……重新……好好活……一次……”
千宿的眼泪砸在她焦黑的手背上,刺啦一声化作一缕白汽。
她拼命点头,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这个承诺刻进骨头里:“我答应你,玉娘,我答应你,我会让你重生,让你重新活一次,好好活,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活。”
玉娘听到后嘴角终于弯起一个笑容,那是她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次笑。那双被火烧尽的眼睛缓缓合上,握着千宿的手也无声地松开,垂落下来。
火焰在瞬间炸开,将她的身体彻底吞没。
千宿被那股气浪震退了好几步,再扑回来时,玉娘的身体已经化作了一捧灰白的骨灰,骨灰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火星,在海龙背上的风中慢慢飘散,飘向火狱之地那片暗红色的天穹,最终融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千宿跪在那捧骨灰前,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骨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凹坑,随即被风吹平。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无声地颤抖,十指深深抠进海龙的鳞片缝隙里,指甲断裂,鲜血顺着鳞片的纹路蜿蜒流淌。
玹攸站在她身后,心疼地皱着眉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单膝跪下,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死死抠着鳞片的手背上。那只手冷得像冰,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玉娘死了。死在他和千宿的面前,死在所有人的面前,他们却什么都做不了。
可战争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而停下。
火狱大军的攻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趁着他们阵脚大乱之际越发猛烈。
海龙周身的火网虽然随着火狱术士的阵型被冲散而有所减弱,可地面上更多的火狱之徒已经突破了联军的数道防线,人界将士的惨叫和哀嚎从四面八方传来,整个战场上每时每刻都在吞噬着鲜活的生命。
千宿跪在玉娘的骨灰前,只用了短短几息的时间,便用手背狠狠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她站起身来,膝盖上沾着玉娘的骨灰,青衫上血迹斑斑,可她的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冷厉而清醒——不是不痛,是不能在战场上继续痛下去。
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为这些死去的人继续战斗。
“传我令!”她的声音沙哑却沉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全军后撤三十里,退至空间裂缝入口处,布结界,固守待援。”
这不是溃败,这是战略收缩。
她比任何人都想冲上去替玉娘报仇,比任何人都想把那些火狱之徒碎尸万段,可她更清楚,愤怒之下的蛮干只会让更多人送命。
眼下火狱大军的攻势太猛,而联军伤亡已经过于惨重,继续这样硬碰硬地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必须先稳住阵脚,再寻破局之策。
号令传下,九州联军开始有序后撤。
盾兵殿后,长矛兵交替掩护,弓箭手以密集的箭雨压制追兵,伤兵和医修先行撤退。
千宿命令海龙盘旋在撤退路线的上空,以龙息为地面部队断后,将追击的火狱之徒一批一批地烧成灰烬。
待到全军撤回空间裂缝入口处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姚崇也带着息地将士从恶魂山撤了回来,两支残军在晨光中会合,人人身上都带着伤,战甲破碎,满脸烟尘,可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说要放弃。
千宿站在裂缝之前,双手结印,周身灵力如潮水般涌出,一道冰蓝色的结界以她为中心缓缓展开,如同一面巨大的透明穹顶,将空间裂缝的入口牢牢笼罩在其中。
玹攸站在她身侧,将体内的赤金火焰灌入结界之中,冰与火的力量在结界表面交织融合,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红蓝交错的光幕,光幕上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符文,坚不可摧。
结界布下之后,千宿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时间。
她转身走进临时搭建的军帐之中,帐中已经坐满了各方的将领和君主,人人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
松玉坐在角落里,眼眶还是红的,手上缠着染血的绷带,一言不发地盯着地面。
淮临站在他对面,面色苍白,衣袍上全是烧焦的痕迹和干涸的血迹,嘴唇紧抿。
千韵终于从石台上被替换下来,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在打晃,可他还是坚持着走进了军帐,坐在了最靠门的位置,时不时咳嗽两声,手心全是咳出来的血丝。
千宿环视众人,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压着的暗涌,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火狱大军的兵力远超预估,正面硬打,我们耗不过。前世九州就是败在这条路上,这一世,绝不能重蹈覆辙。”
众人默然。
淮临沉默了片刻,率先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撤。趁结界还能撑一段时间,撤回九州,封闭空间裂缝,再从长计议。”
“不行。”千宿断然否决,语气斩钉截铁,“裂缝一旦封闭,短期内绝无可能再次打开。届时火狱之徒有了防备,我们再想攻进来便是难上加难。况且把他们留在九州的大门口虎视眈眈,谁敢保证他们不会再找到另一条路攻进来?堤窟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绝不能让他们踏入九州一步,一旦进去了,再想赶出来就难了。”
淮临没有再争辩,他知道千宿说的是对的。前世他们就是吃了这个亏——以为封闭通道就能高枕无忧,结果火狱之徒找到了另一条路绕到了他们背后,将他们前后夹击,一战而溃。
帐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前不能进,后不能退,他们被困在这片火焰地狱的边缘,像是被困在一座不断收紧的牢笼之中。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息过去都意味着火狱大军离结界更近一步,离总攻更近一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玹攸忽然开了口。
“我有个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玹攸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结界上流转的冰蓝与赤金的光芒,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和火狱之火同源。之前在战场上,我发现火狱之徒对我的赤金火焰有畏惧反应。不是克制,是畏惧。这说明我的火焰在层级上高于他们的火。”
他看向千宿,目光沉沉:“如果我能找到火狱之火的本源核心,用我的火焰从内部反向吞噬,或许能从根本上瓦解他们的力量。”
军帐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千韵第一个站起来反对,声音激动:“不行!那等于让你一个人跑到火狱最深处去送死!你知道火狱核心是什么情况吗?万一你的火压不住他们的本源,反过来被吞掉怎么办?”
姚崇也皱紧了眉头,大掌一拍桌子:“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听过让主帅去当敢死队的。要闯敌后,也该是我带人去闯。”
千宿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玹攸。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人刻进骨头里,又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玹攸坦然回望着她,目光坚定而平静,没有半分犹豫和退缩。
“太危险了。”千宿终于开口,短短四个字里却裹挟着翻江倒海般的情绪。
他们刚刚失去了玉娘,她不能再失去玹攸。那个念头光是出现在脑海里,就让她觉得喘不上气。
玹攸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在桌案下无声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这是唯一的办法。”他道。
千宿垂下了眼睫,沉默了很久。然后再抬起头,环视帐中众人,声音已经恢复了冷厉与果决:“休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发动第二次进攻。玹攸去寻找火狱本源,淮临、姚崇、松玉各率本部佯攻三路,替玹攸撕开一条通道。千韵在此留守,加固结界,一旦前线有变,立即掩护全军撤退。”
她终究还是同意了。
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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