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刺破皮肉的触感并未传来。


    剑尖刺入的,是一团软塌塌的异物,如同深陷淤泥,剑身还被一股诡异吸力死死咬住,难以拔出。


    无舌怪低头看了看刺入躯体的剑尖,又抬眼望向千宿,面容上透出几分茫然,似是不解自己为何会被击中。


    转瞬,茫然尽数化作暴戾怒意。


    他嘴巴骤然大张,漆黑空洞的口腔里,喷出一股浓稠的黑雾,当头朝着千宿笼罩而下。


    千宿立刻弃剑后撤,身形极速后仰躲闪。


    可黑雾蔓延的速度远超预估,转瞬便将她整个人彻底吞噬包裹。


    黑雾之中漆黑一片,视线全无。无数冰冷黏腻的手,四面八方拉扯着她的衣衫、秀发、四肢,令人窒息的恶心感铺天盖地涌来,几乎让人彻底失控。


    “滚开!”


    千宿咬牙低吼,周身灵力轰然爆发,金色光芒自体内炸裂开来,硬生生将缠绕周身的黑雾撕裂粉碎。


    黑雾消散的瞬间,无舌怪的真身赫然立在她三步之外,枯瘦手掌再次直直朝她抓来。


    千宿不退反进,上前踏出一步。


    左手快速掐诀,指尖亮起一点璀璨金光,金光凝练成纤细锁链,精准缠上妖物手腕。


    锁链触及妖物皮肉的刹那,瞬间收紧锁紧,深深勒入皮肉之中。


    无舌怪发出声音,挣扎反抗。


    千宿死死攥紧锁链末端,不肯松手,右手软剑快速连刺三剑,精准穿透它的双肩与膝盖。


    这几道伤口不足以斩杀妖物,却能彻底废去它的行动能力。


    紧接着,她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箓,贴在了无舌怪额头上。


    符纸朱砂符文骤然亮起,金色纹路快速蔓延舒展,瞬间包裹妖物全身,牢牢禁锢住他的躯体。


    无舌怪的挣扎幅度越来越弱,周身金光层层收紧,彻底将他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千宿大口喘息,额角布满细密冷汗。


    紧握锁链的虎口被勒出一道深红血痕,鲜血微微渗出,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攥得愈发用力,杜绝任何挣脱的可能。


    终于抓住了。


    她再度取出三张符箓,分别贴在妖物额头、双肩,层层加固封印。


    朱砂符文在昏暗寺庙中灼灼生辉,金色光罩牢牢包裹住无舌怪,彻底断绝他逃窜、作乱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千宿长长吐出一口气,松开手中锁链,转身便要上前查看淮临的伤势。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


    千宿脚步一顿,骤然回头,入目一幕,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玹攸的剑死死抵住淮临的冰刃,两柄兵器交锋碰撞的中心,迸发出刺眼的光。


    一边是灼热焚火,一边是极寒冰寒,冰火交织碰撞,白雾蒸腾弥漫。


    两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间距不过寸许,谁都没有半分退让。


    玹攸眼尾泛红,戾气翻涌;淮临下颌线紧绷,周身气场冷硬如铁。两人之间,是毫不掩饰、针锋相对的浓烈怒意。


    “你们在干什么?”千宿疑惑问道。


    无人应答。


    玹攸手腕发力,长剑骤然下压,剑身暗红色纹路尽数暴涨,汹涌火浪顺着剑锋喷涌而出,直扑淮临面门。


    淮临不闪不避,左手凌空画半圆,一面厚实冰盾瞬间成型,稳稳挡下漫天火浪。


    火浪撞上冰盾的瞬间轰然炸开,碎冰与火星四下飞溅,蒸腾的白雾瞬间笼罩两人周身。


    白雾尚未散尽,淮临已然穿雾而出,手中冰刃划出一道凛冽弧光,直取玹攸咽喉。


    玹攸侧身灵巧避开,冰刃寒气擦过脖颈肌肤,瞬间凝上一层薄霜。他反手挥剑横扫,劲风卷起殿内残留的碎冰,化作一场凌厉冰暴,尽数朝着淮临倾泻而去。


    淮临足尖点地,身形向后飘退,双手快速结印。


    每一道法诀落下,身前便多出一面剔透冰镜,七面冰镜环形排布,稳稳吸纳所有席卷而来的冰暴攻势。


    印诀一收,七面冰镜同时炸裂。


    镜中封存的冰暴、碎裂的镜片,尽数化作锋利利刃,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射向玹攸,封死所有躲闪空间。


    玹攸将长剑狠狠插落地面,双手结起火系法印。


    熊熊火墙自脚底升腾而起,将他整个人护在其中。飞来的冰刃触及火墙,瞬间被高温融化蒸发。


    可冰刃数量无穷无尽,前仆后继持续冲击,厚实的火墙被不断消耗,最终轰然碎裂。


    玹攸从破碎的火光中提剑冲出,剑尖挑飞最后一枚冰刃,身形化作一道黑影,径直冲向淮临。


    两人骤然相撞。


    玹攸左肩撞上淮临胸口,淮临屈膝顶向玹攸腰侧。两声闷哼同时响起,两人皆承受重击,却没有一人后退半步。


    玹攸长剑斜劈,淮临冰刃横削。


    两柄神兵在两人脖颈之间交错而过,剑锋距离彼此的喉管仅有一寸之差。


    再往前分毫,便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住手!”


    千宿攥紧手中软剑,将封印完好的无舌怪随手甩到一角,厉声喝止。


    缠斗的两人动作骤然停滞,仅仅一瞬。


    下一秒,两人同时抬眼,目光齐齐落向千宿。


    眼底情绪错综复杂,不甘、愠怒、隐忍的暗火交织缠绕。


    转瞬,二人收回视线,再度对视对峙,手中兵器握得更紧,僵持的戾气愈发浓烈。


    千宿深吸一口气,退至一旁,双臂环于胸前,静静看着他们。


    “打吧,打完记得把无舌怪押回去。”她无奈道。


    这俩人仿若未闻,玹攸率先弃剑动手,握紧拳头,带着积压已久的暴戾,直直砸向淮临面门。


    这一拳未附半点灵力,纯粹是肉身蛮力,拳风呼啸凌厉,力道十足。


    淮临同样弃了术法,抬手格挡,另一只手握拳,径直砸向玹攸腹部。


    玹攸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下这一击,闷哼出声的同时,手肘狠狠砸向淮临肩窝。


    两人彻底抛开所有招式术法,徒手缠斗扭打在一起。


    玹攸一拳砸在淮临唇角,血色瞬间涌出,染红月白袍襟。


    淮临反手一掌劈在玹攸太阳穴,剧烈的眩晕感瞬间席卷,玹攸半边脑袋阵阵发麻。


    他猛地晃头,眼底狠劲更盛,伸手揪住淮临衣领,狠狠将人摔在地面,顺势俯身压制,拳头接连砸落。


    淮临偏头躲开重拳,地砖被砸得碎石四溅,他指骨瞬间开裂,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


    趁着空隙,淮临翻身反压,膝盖死死抵住玹攸胸口,手掌直劈脖颈。


    玹攸抬手死死格挡,两人手臂相互僵持,肌肉紧绷僵硬,寸步不让。


    呼吸愈发粗重,出手愈发狠戾,每一次攻击都不留余地,全然是拼尽全力的架势。


    玹攸眼眶迅速青紫肿胀,淮临半边脸颊布满血迹。


    两人从殿东缠斗至殿西,又摔回殿中,打翻烛台、撞碎残存冰雕,整座大殿狼藉一片。


    冰封妖影的玄冰尽数碎裂,随风化作细碎齑粉,地面只剩满地透亮的冰晶碎屑。


    千宿靠在墙边,听着耳边拳拳到肉的声响,不禁吸了口凉气。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打斗声渐渐平息。


    千宿望去,只见两人相隔三尺,双双瘫倒在地,耗尽气力,再也无力起身。


    玹攸仰面躺卧,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细缝,唇角裂口狰狞,半边脸青紫交错,狼狈不堪。右手伤势最重,数根指骨断裂,手腕严重扭伤,高高肿起。


    即便如此,他依旧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低笑,笑声混杂着压抑的咳嗽。


    淮临侧身蜷缩在地,不停呕出鲜血。后背伤口持续渗血,大片血色浸透衣袍,整洁发髻散乱,几缕湿发黏在带血的脸颊上。肩头被肘击脱臼,手臂以不自然的姿态垂落着。


    千宿看着地上遍体鳞伤的两人,无声轻叹。


    她取出最后两张符箓,再度加固无舌怪的封印,确保万无一失,随即拖着被层层封禁的妖物,抬步朝着寺庙外走去。


    路过二人身侧时,她脚步微顿,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地狼狈的两人。


    “打够了?”


    玹攸的笑声骤然卡在喉间,化作一阵剧烈咳嗽。


    淮临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沉默不语。


    千宿不再多言,拖着无舌怪走出寺庙。


    玹攸挣扎着翻身,趴在地上喘息良久,才慢慢撑着残破地面坐起身。


    右臂剧痛难忍,根本无法抬举,他只能歪头靠在残存的冰雕残骸上,大口平复气息。


    对面的淮临也缓缓坐起,左臂彻底失力动弹不得。


    三尺间距,两人默然相对,都沉默不语。


    清冷月光洒满大殿,将两人脸上的青紫血痕映照得愈发刺眼。


    死寂良久,玹攸低低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沙哑的戏谑。


    淮临未曾回应,缓缓闭上双眼,后背倚靠冰凉墙壁,慢慢调匀紊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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