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 千宿率先抬步,绕过他往浴房走去。身后, 脚步声随即响起, 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她走到浴房门前, 顿住脚步, 头也不回地伸手抵住了身后的胸膛。
玹攸被她挡在门外,低头看了看那只抵在自己胸口的手, 又看了看她微微泛红的耳朵, 没有再往前走,后退几步,抱着手臂斜倚在门边的廊柱上, 看着她合上了门。
浴房内水汽氤氲, 隐约传来细微的水声。
玹攸靠在柱子上, 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
正值春夏之交,枝叶繁茂, 两只不知名的小雀在枝头追逐嬉闹,你啄我一下,我蹭你一下, 扑棱着翅膀从这根枝桠跳到那根枝桠,叽叽喳喳叫得正欢。
他盯着那两只雀儿看了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眉间神色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玹攸闻声转头,目光落在那道踏出水雾的身影上。
千宿方才沐浴完毕,一头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滴着细小的水珠,顺着白皙的颈侧滑落,隐入衣领之中。
她换了身月白色的寝衣,衣料轻薄柔软,裹着她纤秀的身形,腰间只松松系了一根带子,愈发显得腰肢不堪一握。
大约是被热水蒸腾过的缘故,她的面颊泛着浅浅的绯红,如三月桃花初绽,唇色也比平日里娇艳了几分,眉眼间少了些平素的清冷,多了几分慵懒柔和。
她整个人笼在回廊斜照的夕光里,肌肤莹白如玉,眉目如画,周身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幽香气,不似脂粉,倒像是雨后山林间带着露水的草木清香,丝丝缕缕地飘过来,沁人心脾。
玹攸望着她,喉结不自觉地微微滚动了一下。他见过她飒爽英姿的模样,见过她冷静自持的模样,也见过她疲惫憔悴的模样,却极少见她这般,卸下所有防备与锋芒,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浑身都是柔软的。
千宿抬眼,正对上他直直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深沉而灼热。她心口莫名一跳,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注视,脸颊烫得厉害。
她什么话也没说,收回目光,转身便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玹攸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脚跟了上去。
走到房门前,千宿再次停下,转过身来抬手抵住门框,将他挡在门外,语气尽量淡然自若:“待会儿要与族里开会,须得换件得体的衣裳。”
说完,门便在玹攸面前合上了。
玹攸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廊下来回踱步。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院中那两只雀儿还在枝头闹着。
过了好一会儿,门依旧没有要打开的意思。他耐着性子又等了等,夕阳又往西沉了几分,晚风拂过回廊,吹动他的衣袍。
正待他准备抬手敲门时,院外传来侍从的声音:“仙主,饭菜备好了。”
玹攸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从侍从手中接过食盒,摆了摆手示意人退下。侍从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往屋里张望,便被玹攸的目光扫得缩了缩脖子,麻利地退了下去。
玹攸端着食盒走回门前,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千宿换了一身规整的衣裙,秀发也挽了起来,比方才多了几分端肃。
她打开门,看见端着食盒站在门口的玹攸,微微一愣:“你怎么还没去休息?”
玹攸没应声,端着食盒便往屋里走。千宿侧身让开,看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又一碟一碟地把饭菜摆出来。
她收回目光,道:“我先去淮临那里看看。”
话音刚落,玹攸的目光便落在了桌上那条幻丝带上。
这条幻丝带他认得,是淮临送给她的,能在危急时刻传递讯息,也能感知对方的方位与气息。
那上面闪烁的光芒,是淮临的气息在波动。
玹攸看着那条闪光的丝带,心里酸酸涨涨的。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股异样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用过饭再去。”
千宿却摇了摇头:“我感应到淮临的气息不太稳,不放心,还是尽快过去看看。”
玹攸深吸一口气,压着性子道:“他那边有医师守着,出不了什么大事。你先坐下来好好吃饭,饭菜都要凉了。”
千宿神色间虽有些犹豫,却还是道:“还是去看看才安心。”
说着,人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千宿!”玹攸叫了她一声。
她缓缓转过身,对上玹攸的目光。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澜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无奈、心疼,还有一股压都压不住的酸意,明晃晃地写在那张俊朗的脸上,藏都藏不住。
“你别这样。”千宿的声音轻了几分,却依然坚定,“淮临不能有事。”
玹攸没说话。他收回目光,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坐,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闷闷的气息。
千宿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快步朝淮临的住处走去。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玹攸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桌尚有余温的饭菜,却半点胃口也没有。
他盯着那条静静躺在桌角的幻丝带,上面的光芒已经渐渐平息,不再闪烁了,可方才那一闪一闪的光亮,像是烙在了他心里似的,怎么也挥不去。
他索性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千宿一路快步到了淮临那边,推门进去时,医师正在榻前为他诊脉。见她进来,医师连忙起身行礼,面上倒没有太多凝重之色。
“仙主。”医师躬身禀道,“淮临公子的情况有所好转,体内气息虽仍微弱,但已渐趋平稳,比先前好了许多。只是……”
千宿刚松了口气,闻言心又提了起来:“只是什么?”
医师低声道:“只是他一直低低地唤着仙主的名字,旁人叫他,他都没有反应。”
千宿走上前在榻边坐下。她伸出手搭上淮临的手腕,探入一缕灵力细细感知。果然,他体内的气息虽然仍有些滞涩,却已有了缓缓流转的迹象,不再像之前那般死气沉沉。
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了几分,眉间的皱痕也稍稍舒展了些。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起身离开时,榻上的人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动了动唇,喊了一声:“千宿……”
千宿的动作顿住了。她低头看去,只见淮临依旧紧闭着双眼,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头却紧紧皱着,像是在梦中遭遇了什么极不安稳的事。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一遍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时断时续,却始终没有停。
她重新坐回榻边,低声问医师:“他何时能醒?”
医师摇了摇头,面露难色:“这个实在说不准。淮临公子的身体并无大碍了,只是神思似乎仍困在某一处,情绪极为不稳。若能先安抚住他的情绪,让他安定下来,或许便能醒了。”
千宿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起身。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榻边,抽出淮临抓着的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不一会,淮临紧皱的眉头竟真的慢慢舒展开了,口中也不再呓语连连,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终于沉入了安稳的睡梦之中。
千宿又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的情绪确实稳定下来了,这才替他掖了掖被角,站起身来。她嘱咐医师好生守着,方才转身出了门。
走出淮临的院子时,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满天星子疏疏朗朗地缀在天幕上,晚风带着几分凉意拂过面颊,她才觉出自己身上有些发冷,方才沐浴时积攒的那点暖意早已散尽了。
她踏着星光往回走,走到自己院门前时,一眼便看见窗内透出的暖黄烛光。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地坐着。
她推开门走进去,发现玹攸还坐在那里,桌上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摆着,已然凉透了。
她心头一动,张了张口,叫了一声:“玹攸。”
他没有应声。
千宿分明感觉到,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屋子的空气陡然变得温热起来。
那股热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熟悉的气息,像是无形中有火焰在无声地燃烧。
她当然认得这股气息,那是他独有的炎息,平日里霸道张扬,此刻却蓄而不发,只是沉默地灼烧着周遭的空气,让整间屋子都蒸腾起一股闷闷的热浪。
他又在生闷气了。
千宿又叫了一声:“玹攸。”
他依旧没有应声。
千宿深吸一口气,伸手将房门在身后合上,抬步朝他走去。
越靠近,那股炎息便越发灼人。空气被烧得微微扭曲,桌上的烛火剧烈地晃动,连带着她的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薄汗。
待她走到他跟前,还没开口说话,原本一动不动坐着的人突然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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