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最近这段时日,他们之间似乎养出了一股说不出的默契,哪怕一句话不说,也能感知到对方心中所想。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胜过千言万语。


    千宿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弯。


    玉娘这一晚上睡得极不舒服。先是被千宿用法术封住了嘴,闷得她憋了一整夜,感觉自己都快喘不上气来。醒来之后浑身上下都酸疼酸疼的,仿佛被人打了一顿似的,走起路来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她一边活动着胳膊,一边拿眼睛往人群中瞟。


    目光落在辰彦身上,便有些移不开了。


    辰彦确实长得好看,身姿挺拔如松,五官英俊又不失清秀,周身气质干净得像一泓山泉。


    他和姚崇那种霸道强势的做派完全不同,沉稳内敛,温润如玉,却又自有几分让人不敢轻视的凛然之气。


    这样出色的男子,确实让人动容。


    玉娘直勾勾地盯着辰彦看,丝毫不加掩饰。辰彦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来。


    玉娘见他望过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朝他眨了眨眼,弯唇轻轻一笑。


    这一笑,让辰彦给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玉娘会如此大胆直白,耳根微微有些发热,连忙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前面的路。


    他听闻过玉娘的为人和身世,知道她修习幻香术,手段颇为厉害,行事做派也不拘小节。


    但他对玉娘这个人本来并没有什么偏见,她答应帮他们用幻香术探路,这便已经是极大的助力了。


    倒是玉娘见辰彦这副反应,觉得有趣得很,心里头那点小心思又活泛了几分。


    一行人上了山之后,按照先前商议好的准备分头行动。结果辰彦非要跟上,说他预感不好,多一个人多一份安全。


    千宿思量后答应带上他,于是几人便朝那山谷的狭缝深处探去,其余人则在外围守着,随时策应。


    经过一夜的风沙肆虐之后,山上的空气异常清冷,越往里走便越是凉意侵人。日光被两侧高耸的山壁遮挡住,只剩下头顶一线天光,照不进这幽深的狭缝。


    千宿走在最前面,玹攸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淮临沉默地走着,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岩壁,警惕着任何异动。辰彦、姚崇和玉娘走在后头,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前面的路还算宽敞,勉强可容两人并行。可越往下走,路就越窄,两侧的岩壁像两扇巨大的门扉在缓缓合拢,挤压着他们的活动空间。


    光线也越来越暗,阴冷潮湿的气息从地底漫上来,渗进入的骨头缝里。


    千宿抬手幻化出一枚光球,莹白的光芒在她掌心跳动,托举到半空中。光球缓缓上升,柔和的亮光瞬间将整个山洞照得亮堂堂的。


    众人看清了周围的景象,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山洞里竟是别有洞天。


    岩壁上密密麻麻地生满了不知名的晶石,在光球的照耀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璀璨夺目,仿佛漫天星河坠入了这方寸之地。


    那些晶石有大有小,形状各异,有的如冰棱倒悬,有的如莲花绽放,还有的像是凝固的水滴,晶莹剔透,内部隐约有流光游走。


    洞顶高处垂下无数细长的石笋,像是一柄柄倒悬的利剑,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獠牙。石笋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在光影中闪烁着细微的银光,美得虚幻而不真实。


    脚下的路也变了模样,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材质,像是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之上。脚踩上去,底下竟然会泛起一圈圈淡蓝色的涟漪,仿佛踩在湖面之上,步步生莲。


    越往里走,景象越是奇异。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古老的壁画,线条粗犷而神秘,描绘着一些他们看不懂的场景。


    有巨大的异兽在云端飞翔,有身披铠甲的人在朝拜某座祭坛,还有无数星辰从天空坠落,大地在火光中撕裂。


    那些壁画的颜料不知是用什么制成的,历经不知多少岁月,颜色依然鲜艳如初,在光球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几个人看着这些景象,心中既惊异又好奇,同时又隐隐生出一丝不安。这地方太过诡谲,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邪性。


    再往深处走,心里的底气便渐渐有些不足了。千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玉娘,道:“玉娘,就麻烦你了。”


    玉娘走上前来,四下望了一眼。


    说实话,她是有些害怕的。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


    可这种地方,还是让她心里有些发毛。四周那种死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着他们,让她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但当着这些人的面,她可不想露怯。


    玉娘深吸一口气,道:“好,没问题。”


    她抬起双手,十指翻飞,掐了一个繁复的诀印。


    幻香术。


    一缕极淡的香气自她指尖弥散开来,不似寻常香料那般浓烈扑鼻,而是若有若无,像春日里第一缕花香,又像雨后林间的清冽气息。


    那香气丝丝缕缕地蔓延开去,随着香气弥散,洞中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光秃秃的岩壁上有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粉白相间,像是三月的桃花。脚下的地面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柔软无声。


    头顶的石笋间竟有萤火虫飞了出来,星星点点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在空中飘浮。


    那些萤火虫越聚越多,汇聚成一条光的溪流,缓缓向前延伸,为他们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光影流转间,甚至能隐约看见道路两侧开满了不知名的花,花瓣晶莹剔透,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这一幕美得不似人间。


    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被这景象所吸引,神情渐渐变得恍惚起来。


    他们的意识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了短暂的缺失,就像是陷入了最甜美的梦境,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这正是幻香术真正的玄妙之处。玉娘没有告诉他们,这幻术不仅能够探路,还能让周围的人短暂地失去自主意识,陷入她所编织的幻境之中。


    玉娘趁此机会,第一个便想去探千宿的神识。


    她的意识化作一缕无形的烟,悄无声息地朝千宿靠近。可还未触及千宿的神识边界,便感到一股强大得可怕的力量如同一堵铜墙铁壁般挡在外面,将她弹了回来。


    玉娘心头一凛,不敢再试,转而将目标移向玹攸。


    可她很快便发现玹攸也不在附近,这人方才不知去了哪里,竟脱离了幻香术的覆盖范围。


    玉娘连吃两次闭门羹,心里有些不服气,又将目光投向了辰彦。这回她心想,总不至于再被挡在门外吧?


    她的意识朝辰彦靠了过去,这回倒是顺利地进去了。


    玉娘愣了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欢喜。


    进了辰彦的神识之后,玉娘没有丝毫犹豫,开始构建属于她的幻境。


    幻境中,一片开满桃花的花林,粉色的花瓣铺满了地面,像是为谁铺就的十里红妆。林间有溪水潺潺流过,水面上漂浮着零落的花瓣,打着旋儿流向远方。远处的山峦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天空是淡金色的,有祥云朵朵,仙鹤翩跹。


    玉娘站在花林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


    那嫁衣华美至极,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裙摆上缀满了细碎的宝石,在光影中璀璨夺目。


    头上戴着沉甸甸的凤冠,垂下的珠帘在她眼前轻轻晃动,衬得她那张妩媚的脸庞多了几分娇羞。


    而辰彦就站在她面前,同样穿着一身大红喜袍,面容俊朗,身姿修长。只是他的眼神有些空洞,表情也有些木然,像是一个精致的木偶,几乎没有什么自主意识。


    这是玉娘的幻境,一切都由她说了算。


    她拉着辰彦的手,一步一步走向花林深处早就布置好的喜堂。


    那里张灯结彩,红烛高烧,满眼都是喜庆的颜色。


    她按着人间的礼数,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个步骤都做得认认真真,仿佛这就是真的。


    辰彦在她的幻术控制下,机械地跟着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反抗。


    礼成之后,便是洞房。


    玉娘将辰彦带进了一间布置得美轮美奂的房间,红纱帐低垂,香气氤氲。她让辰彦坐在床边,自己站在他面前,心跳得厉害。


    她伸出手,去解辰彦的衣襟,结果手指刚触碰上,脑子忽然猛地一懵。


    像是有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她的神识里,眼前瞬间一黑,所有的画面都在这一刻碎裂崩塌。


    桃花林消失了,喜堂消失了,红纱帐也消失了,一切都化为虚无。


    玉娘原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正维持着幻香术的运转,此刻却蓦地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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