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后。”她对玹攸道。
玹攸闻言立刻收剑后撤,却没有退远,依旧戒备地盯着那绿眸怪的动静。
千宿双手结印,唇间沉沉吐出一个字:“凝。”
只见她周身忽然亮起一层淡淡的蓝色光华,那光华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化作点点星芒从她身上飘散开来。
紧接着,万千只冰蝶从她掌心、袖间、发梢飞涌而出,铺天盖地,如同一场盛大而无声的蓝色风雪。
每一只蝶通体晶莹剔透,薄薄的翅膀上流转着霜华般的纹路,扇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冬日落雪。
宋行止看得两眼发直,嘴唇微微张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上一次见千宿施术时,足以震撼,却不想这一次更加宏大。
这人世间竟有如此神奇的法术。
那漫天飞舞的冰蝶每一只都带着独立的意志,却又是千宿意志的延伸。
千韵也看呆了。他跟随千宿已久,仙都的法术他见过不知多少,可这么大阵仗的冰蝶术他还是头一次见。
这是千宿独创的术法,将寒气凝成蝶形,每一只蝶都是一缕极寒之气,聚则成冰,散则成霜,最是克制那些没有实体的妖物。
绿眸怪似乎也察觉到了威胁,拼命地想要化作烟雾逃离。可冰蝶的速度比它更快,前赴后继地涌上去,凡是触碰到绿雾的冰蝶便瞬间爆开,将那一小片雾气冻成细碎的冰晶。
一只蝶冻住一缕雾,千万只蝶便冻住了整团浓雾。
绿眸怪拼命挣扎,被冻住的雾气不断碎裂又重新凝聚,可每一次凝聚都会被更多飞来的冰蝶再次冻住。
它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那些翻涌的绿雾渐渐被一层薄薄的冰霜覆盖,动作也变得越来越迟缓。
千宿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凝重。维持这般规模的法术,即便对她而言也绝非轻松之事。
玹攸紧紧盯着她的脸色,目光中满是担忧。他知道这冰蝶术需要耗费何等巨大的灵力。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却已经暗暗运转体内灵力,预备着随时渡给她。
终于,最后一只冰蝶落在了那团绿雾之上,整团浓雾彻底被冰封,化作一块半透明的淡绿色冰块,落在了地上。
冰块之中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着的模糊形体,那便是绿眸怪的本体。
千宿收回手,将冰块收入一只灵袋之中,以术法封了口。
直到确认灵袋再无松动之虞,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眉宇间的凝重缓缓散去。
绿眸怪终于被收服了。
千韵第一个冲上来,连声问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千宿对他摇摇头,正要说什么,玹攸已走到她身旁,二话不说便握住了她的手。
千宿只觉得一股温热而纯净的灵力自掌心涌入,顺着经脉缓缓流转全身,方才消耗过度带来的虚乏感瞬间缓解了大半。
那股暖意不仅驱散了体内残余的寒气,更像是一道暖流涌进心口,将她整个人都裹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之中。
她抬起头看向玹攸,对上他的目光,又立即躲开,脸颊突然莫名其妙地红了。
淮临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面无表情地望向别处。他向来不喜形于色,此刻也只是微微抿了抿唇角,什么也没说。
姚崇捂着肩头的伤口,脸色阴沉得不行。他受了伤,且伤得不轻,方才差点连命都丢了,结果千宿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反倒是这个玹攸,凑上去献殷勤献得这般顺手。
他冷哼一声,心里烦躁极了,却又说不出半个字来。
说到底,今日是他自己托大,非要揽下替松玉渡灵力的差事,这才中了毒,才会在绿眸怪面前丢了脸面。
他堂堂息地之主,竟沦落到要靠松玉来救的地步,这脸面当真是丢尽了。
松玉伤得不轻,方才被那绿雾抽在胸口,此刻呼吸都带着疼。
千韵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他勉强站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千宿那边,见玹攸正在替她渡灵力,便默默收回了视线,低头咳了两声,没有说话。
宋行止怔怔地立在原地,好半晌才从方才那一番惊天动地的场面中回过神来。
他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未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连目睹两场神仙打架,姚崇那暗紫色的刀芒雷光,千宿那铺天盖地的冰蝶,还有玹攸那快得看不见的剑……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作为一个凡人的认知范畴。
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震撼与恐惧,走到千宿几人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沉声道:“多谢仙主、君主与诸位出手降妖,朕感激不尽。”
千宿不动声色地撤开了玹攸握着的手,转过身来看向宋行止:“陛下不必多礼。”
说罢,她走到皇后的棺椁前,低头看向棺内。
棺中只剩下一具森森白骨,那些曾施在上面的恶咒已经被解除,此刻棺中再无半点邪异之气,只余下冰冷而安静的寂寥。
千宿看了片刻,又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宋行止的脸。宋行止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或许是绿眸怪被收服后,施在他身上的咒术跟着解除了。
姚崇见她盯着自己的脸看,立即抬手摸了摸,又掀开袖子看了看,确认红疹已经消失,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还好,面子里子虽然丢了大半,至少这花柳病没有染上。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棺中的白骨上,看着那孤寂的森白形体,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那是他的发妻。
那个他曾经真心实意爱过的女人,那个陪着他走过少年登基最艰难岁月的人,如今只剩下一堆枯骨,冷冷清清地躺在这具漆黑的棺椁之中。
是他听信了妖邪的话,是他亲手断了妻子最后的安息,是他让她的尸骨死后还要被妖物这般糟践。
他做了这么些年的皇帝,自诩英明,却在这一件事上糊涂到了极点。
他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压抑:“仙主,皇后的魂魄,如今如何了?可还能……安息?”
千宿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目光。
宋行止眼中满是悔恨与痛苦,他这般难过,究竟是真心,还是装的,千宿辨不清楚。
她沉默了片刻,沉声道:“那绿眸怪施咒时打破了皇后的魂灵,如今魂灵碎裂四方,无法自行归位安息。”
“那该如何好?”宋行止急声问。
千宿回道:“若要让她安息,需得一片一片将魂灵重塑。只是她的魂魄曾被施过咒术,踪迹不好追寻,若想集齐魂灵碎片,耗费时日极长,也未必能尽数寻回。不过,还有一个法子。”
“可以绕过修复魂灵的步骤,直接为皇后重生。”
重生?行落仙术?
淮临忙道:“不可。”
淮临跟随千宿身边多年,最清楚强行施展落仙术意味着什么。那是违背天道法则的大术,且不说成功的把握有几分,单是施展此术所要付出的代价,便绝非常人能够承受。
千宿身为仙都之主,灵力虽深厚,可这等逆天而行的法术对她损耗极大,轻则灵力大损数月才能恢复,重则伤及根基,甚至可能折损修为。
千宿先前行落仙术便消耗了不少,至今尚未完全恢复,再来一次,后果不堪设想。
姚崇也不禁冷笑了一声,只是这一笑牵动了肩头的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笑声也跟着变了调:“陛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自己捅出来的篓子,让别人拿命去填?”
他这话说得难听,却很实在。宋行止被他噎得面色涨红。
宋行止沉默了片刻,还是转身面向千宿,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几近九十度的重礼,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仙主!”他语气沉重,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千错万错,都是朕一人的错。是朕糊涂,是朕辜负了皇后。可皇后她无辜,她什么都不知道便遭了这等横祸。求仙主大发慈悲,帮皇后一回,朕此生定当好生相报,万死不辞。”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哽咽。在场众人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都沉默下来。
千宿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答应。风穿过墓地,吹动她的衣袂与发丝,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她垂眸看着棺中的白骨,心中五味杂陈,若是不能为皇后修复魂魄或助她重生,她怕是连投胎都不成。
在皇后的命数里,本不该遭受这等悲凉下场。
良久,她缓缓开口:“先让皇后入土为安,余下的,容后再议。”
宋行止闻言,立即深深再行一礼,点头应下。
千宿看向姚崇,见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得厉害,道:“君<a href=Tags_Nan/iaS3.html target=_blank >主受</a>了重伤,需得找个住处歇息。”
姚崇正忍着痛冷着脸站在一旁,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她……在关心自己?
千宿竟然在关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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