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罢,便不再开口,只是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秋灵看着他那沉静的侧脸,心中暗暗揣测此人的身份——能在恶魂山的沙暴中来去自如,出手相救,只怕不是寻常镇妖师。


    ——


    纪朽翁一路往北而去。越往北,天气越是高寒,甚至出现了冰山之地。那冰山壮丽,却也冷得刺骨。再往前走,是一片河川,河川不大,地下却矗立着山川,看起来怪异而奇特。


    纪朽翁活了几千年,世间万物见过无数,各种奇异景象也都不以为奇,可眼前这种地形交错之景,却让他感到困惑。


    他甩出震盘查看,发现底下有什么不明的东西在游动——是一种无形的生物。他心生疑惑,挥出灵力向下探去。谁知河川底下的山脉突然喷出一股岩浆,毫无预兆地冲天而起,瞬间将整片河川染成红海,四周顿时灼热逼人。


    纪朽翁急忙挥出结界,堪堪抵住这一击。随后,他接住一股岩浆托在手心。那岩浆灼热难当。


    他屏息分辨,不禁震惊:这股灼热的气息,他竟在哪里感受过?


    在哪里呢?他仔细回想,好像在千宿身边那位少年身上。


    名字好像叫玹攸?


    那少年身上,怎么会有与这里一模一样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57章 第 57 章 孤男寡女,


    当时辰彦收剑之时, 便已知晓,那面具之下,确是他寻了太久的人。可正因知晓, 心绪反倒如乱云翻涌,理不清, 也抚不平。


    彼时玹攸抬眸望他, 隔着那半张冰冷的面具, 眸光却直直望进他心里。那样熟悉的目光, 他是认得的。那是他幼时跟在他身后唤“兄长”的孩子, 是他离家多年、音讯全无的胞弟。


    可为何在此处?为何在千宿身边?为何分明认得他,却要隐去身份, 戴着面具, 装作素不相识?


    他寻了他那样久, 家里人念了他那样久。父亲虽不言, 可每逢月圆,总要在祠堂多站一炷香;母亲临终前更是以泪洗面。


    而他, 走过多少山水, 问过多少故人,只为寻他一丝踪迹。


    如今人就在眼前,却不归家。


    辰彦立在窗边, 手臂上的伤隐隐作痛, 血已透过衣料洇出暗色。可他顾不上这些, 满心满眼都是替玹攸挡剑那一幕。


    他想去问个明白,想揭开那面具, 想问他为何不回家,为何要在外人身边,为何连一声“兄长”都不肯唤。


    可他还是压下了。


    他想起了从前。从前弟弟每次归家, 待不了几日便要离开,有时连个由头都不曾给。那时他只当他是年少贪玩,心性不定,未曾深问。如今想来,是他从未真正懂得这个弟弟在想什么。


    若今日贸然开口,只怕又是一场无疾而终。


    他要查查,弄明白弟弟为何流连不归,与千宿究竟又有何牵扯。他绝不信玹攸是忘了家人,那一眼之中,分明藏着情意,分明有万语千言。他只是不愿说,或是不敢说。


    那他便等。他决意在此地多留些时日,慢慢靠近,细细去懂。待到他真正明了他心中所想,方能劝得他回心转意,重归故里。


    奈何天不遂人愿。


    翌日破晓,帝陵忽传急报,他那素来不安分的舅舅,又于族中掀起波澜。此番声势不小,分明是冲着君主之位而来。他纵有千般不舍,也不得不即刻束装,动身归去。


    辰彦立于院中,举目遥望千宿居处。晨雾犹未散尽,那边院门深掩,寂然无声。


    他本该去道个别。可若去了,见了玹攸,他不知自己能否忍住不问;若问了,千宿那般玲珑心思,只怕一眼便能窥破他已洞悉真相。


    他不愿叫玹攸为难,更不愿在此时解开那个秘密,至少,不该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转身牵马,翻身上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今日天色晴好,日光慵懒地穿过窗棂,筛落一地碎金。庭院里不知名的花儿开了,那香气便顺着风,丝丝缕缕地潜进来,在屋子里迂回、流转。


    那香也不浓,浅浅淡淡的,倒像是给这静默的屋子添了几分活气。


    千宿倚在桌案边,身上一袭粉色的衫子,愈发衬得她面色苍白。


    自那场恶战之后,她的身子便一直恹恹的,总不见大好。人清减了许多,原本合身的衣裳,如今竟有些空落落的。唯独眉心那一点绿痕,倒比从前更显眼了,隐隐地透着光亮。


    那东西,那个叫他们几人都束手无策的强大妖鬼,此刻就蛰伏在那里。像一颗不知何时会炸开的雷,又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总让人担忧紧张。


    可千宿倒好,像是浑然不觉似的,就那么从容地立着。


    日光落在她脸上,那抹绿痕便幽幽地一闪;她微微侧过头,神色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半分波澜。


    玹攸凝眸望她,心头百感交集。


    他终是明白了,自己与她之间,究竟是怎样一段关系。


    当年,是她亲手将他囚于三重术中,一困便是数载春秋。


    彼时他怨过、恨过,如今方知,那并非幽禁,而是磨砺,是她在以她的方式,雕琢他这一柄未成之刃。只为有朝一日,他能与她并肩,共赴那场与火狱之徒的生死之战。


    他想,从前的自己,可还活着?


    那个世界里,他们二人,又走到了怎样的结局?是相偎相依,还是早已天人永隔?


    千宿确有那令人脱胎换骨、宛若再世为人的本事。只是不知,她为他施展这重生之术时,心中究竟作何感想,是怜,是叹,还是另有不足为外人道的深意?


    他原是有千言万语想问的,可此刻光下看她,容色憔悴得如秋末将谢的花,偏生那一派淡然的神情,还如初见时一般,清清冷冷地挂着。那些话涌到喉间,便似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他若问了,她可愿说?若不愿说,岂不是平白扰了她这一份清静,添她一重心事?


    屋里就这样安静下来。


    千宿察觉到他的目光,却也不急着开口。她垂着头,两颊的碎发随着微风轻轻拂动,虽比从前虚弱了许多,眉眼间却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过了半晌,她先开了口:“张勇和赵玲都在这里。赵玲被绿眸怪附身,与张勇有了私情。张勇被她迷住,做了对不住汪莹的事。汪莹生前便察觉女儿不对劲,所以死后哪怕我拼尽全力为她施展落仙术,也无法带走她的灵魂,她大约是放不下自己的女儿吧,所以才不愿重生。”


    她抬起眼来,目光落在窗外某处,那里有一株海棠,正开得零零落落。


    “这里古怪得很。不仅有能腐蚀人身的绿眸怪,还有附在小甜月身上极厉害的妖鬼。那妖鬼是我头一回见,力量强得可怕。我能感觉到它体内那股兴奋劲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来的。就像锡煞,从镇妖塔逃出来后直奔人界,也是这般亢奋。我让仙都的人查了个遍,至今没发现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九州不太平。”她收回目光,看向玹攸,眸中似有波澜,却又转瞬平静,“我既为汪莹施展落仙术,自然要把事情了结干净,再送她回去。她想回去,大约也是为了与女儿重逢。张勇自己认了,是他和赵玲联手杀了她。这事对小甜月来说,太残忍了些。往后她没法跟这样的父亲过活,我也不敢想象那父亲日后会如何待她。”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玹攸却听出了里头藏着的那股酸涩。


    “张勇和赵玲之间的事,我管不着。可他害了人命,总要有个交代。我会把他们送交衙门,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至于汪莹,我会好生为她施术,让她重生。小甜月那孩子,我想带去仙都养着。只是不知她愿不愿意跟我走。”


    这是玹攸自打从三重术出来后,头一回听千宿说这么多话。


    她平素是个不爱言语的人,此刻这般絮絮说着,倒像是在交代什么,又像是在借着这些话打破屋里的尴尬。


    她心疼小甜月,为汪莹不甘,但对那些妖鬼作下的事,终究是回天乏术。


    他想,千宿这个人,瞧着冷淡,骨子里却是个重情重义的。


    “你也伤得不轻。”千宿对上他的目光,眼神微动,“好生养着。这两日我便为汪莹施完落仙术,然后带大伙儿回仙都。回去后还有要事,我也有差事交代给你。”


    玹攸看着她,应了一声:“你也是,好生歇着。我给你的彩石要一直带着,能治疗灼伤。你额上那妖气,也得想法子尽快除去。”


    他再与她说话时,语气里少了初见时那股郁结不散的怨气。


    千宿只是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屋里又静了下来。


    千宿就立在屏风旁,身形消瘦许多,可眉眼却偏偏生得那样精致。黛眉如山,眼波如水,日光映在她脸上,影影灼灼,把他的心神也晃得乱了。


    他忽然想起那日为她疗伤的情景。


    他将她揽在怀里,那是他头一回与女子贴得那样近。近到能闻见她发间的草药香气,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胸口轻微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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