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不说话,他用食指轻轻抵了下她的下颌,动了动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千宿缓过神,推开他的手,从他怀中抽身而出,旋即朝着前方狂奔的猛虎追去。


    此时镇上援手已经赶到,是一队约莫十余人的队伍,皆穿着靛青劲装,袖口紧束,行动间飒飒生风,显然训练有素。


    为首的是位约莫三旬的瘦高男子,面容冷峻,眼风如鹰隼般扫过狼藉的街巷。他身后的同伴手持各式兵器,这些兵器并非凡铁,而是隐隐流转着青白微光的符器。


    有的握着长柄的月牙戟,戟刃上刻着细密的定风纹;有的指间夹着朱砂绘就的符纸,尚未催动,已在风中簌簌轻响。


    两头猛虎正扑倒一处倾倒的货摊,獠牙上还挂着碎布与血肉。持戟的两人身影倏然一分,如两道青烟般左右包抄而去。


    其中一人足尖在断墙上一点,借力腾空,手中长戟划出一道清冷弧光,戟尖精准地刺向猛虎后颈。另一人则贴地疾掠,月牙刃横扫虎爪,铿然有声,迸出几点金石相击的火星。


    猛虎吃痛狂吼,腥风大作。另一侧,符师已并指夹着黄符,低声诵念。那符纸无风自燃,化作数道细如发丝的金色锁链,“嗖”地缠上猛虎四肢。


    虽是虚光凝成,却比精钢更韧,虎躯挣扎间,锁链深勒入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街心稍远处,一位女修已然蹲在受伤的百姓身旁。她手中捧着一枚温润的青玉葫芦,拔开塞子,清苦的药香立时弥散开来,很快压过了血腥气。


    她指尖蘸了些许玉髓般的药液,轻柔地涂抹在一位妇人皮开肉绽的手臂上。伤口处翻卷的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缓缓收拢。妇人原辰彦本因剧痛而煞白的脸,也渐渐有了一丝人色。


    时下整条街一片混乱。打斗声、虎啸声、法器清鸣声、低语安抚声……混杂在晚风与尘土里。


    玹攸急急去追千宿,却转眼不见了她的踪迹。他心头一紧,环顾四周,只见张勇自屋内踉跄而出,寻到躲藏的汪莹与孩子,一把将二人拢入怀中,满面忧惧。


    虚情假意。


    玹攸不禁冷笑一声,继续寻找千宿。寻了一圈仍不见人,他只得匆匆弹出玉镜,指节急促地划过镜面:“去哪了?别把我丢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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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第 22 章 “我还以为


    林子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 在地上投下破碎的银斑。没有风,一切静得诡异。


    一点幽绿的光,悄无声息地渗入林间。它没有形体, 只是一团凝而不散的意识,贴着地面游弋, 像雾气, 又像活物。


    最终, 它停在了一只倒毙多时的白狐身边。白狐皮毛胜雪, 即便死去, 依旧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绿光稍作停留,便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


    片刻, 那僵冷的狐尸微微一颤, 随即, 四肢开始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伸展。


    骨骼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皮毛褪去,身形拉长, 化作一名女子。她身段窈窕, 裹着一身似幻非幻的白纱,赤足踏在枯叶上,不染尘埃。


    她抬手, 指尖掠过自己新生的脸颊, 最终停留在那双眼睛上, 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深处, 一抹非人的碧绿悄然隐没,只余下流转间慑人心魄的妖娆。


    她四下望了一眼,而后朝着京都皇城的方向而去。


    皇宫, 御书房。


    烛火通明,皇帝宋行止端坐在案前,眉宇间始终沉积着阴霾。


    皇后薨逝一月,他亲往仙都求落仙术,却被拒绝。


    “陛下。”大太监德安悄步进来,行礼道,“宫外有一女子求见,自称能为皇后娘娘重生。”


    重生?宋行止执笔的手一顿,忙问:“何人?”


    大太监回道:“回陛下,此女说来自归禹,名唤绾夙。”


    归禹,九州之一。


    宋行止沉吟片刻:“带她进来。”


    当那抹白色身影踏入殿门的刹那,宋行止只觉得满室烛火都晃了一晃。并非因为她容貌有多么倾国倾城,而是那股子气韵。


    此女与宫中女子或端庄或柔顺截然不同,步态间有种天然的袅娜,白纱随着动作拂动,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及至近前,她盈盈拜下,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柔:“归禹捉妖师绾夙,拜见陛下。”


    宋行止凝眸看去。她生了一张极标致的脸,肌肤如玉,唇若含丹。最夺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上挑,眸色流转间似有潋滟水光,顾盼生辉,却又在深处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直抵人心的妖媚。


    她微微抬眼,恰好迎上他的审视,非但不惧,反而抿唇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说,你能为皇后重生?”宋行止收敛心神,沉声问道。


    “是。”绾夙答得干脆,“绾夙师承归禹秘术,不仅捉妖,亦通晓些许落仙之术。”


    落仙术?宋行止心头剧震。仙都仙主严词拒绝的秘术,这来历不明的女子竟敢自称通晓?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空口无凭,朕如何信你?”


    绾夙似乎早有所料,从腰间解下一个看似寻常的灰布口袋,轻轻一抖,几团黑影“咕噜噜”滚落在地,瞬间胀大,显出狰狞轮廓——有的青面獠牙,有的周身黑气缭绕,好似是志怪图谱里才有的妖鬼之形。


    “护驾!”大太监大喊一声,殿内侍卫反应极快,刀剑立时出鞘,齐齐指向殿中女子,将宋行止护在身后。


    一时殿内妖气弥漫。


    被刀剑所指的绾夙却面色不变,扑通一声跪伏于地,姿态恭顺至极地道:“陛下稍安,这些妖鬼已被绾夙施法封禁,绝无伤人之力。”


    她抬起脸,那双狐狸眼直直望进宋行止惊疑不定的眼中:“绾夙途经贵地,听闻陛下为皇后娘娘之事心焦如焚,仙都又拒绝施术,绾夙不忍见陛下深情空付,故冒昧前来,只想证明确有微末之技,或可一试,为陛下解忧。”


    她跪在那里,白衣委地,青丝如瀑,仰起的面孔在剑光映照下愈发显得苍白娇弱,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媚得惊人,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宋行止盯着她,胸腔里心跳如擂鼓。妖鬼现形的惊恐尚未平息,那女子眼中奇异的光彩和话语中巨大的诱惑又交织袭来。


    可疑,太可疑了。


    归禹远在天外,捉妖师怎会恰好至此?又怎会知晓仙都拒绝之事?


    可是她说她会落仙术。万一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殿内落针可闻,良久,宋行止的声音响起,干涩而飘忽:“暂且……留下试一试。”


    这就留下了?大太监诧异地看向皇帝,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团不动弹却依旧骇人的黑影,尖声道:“还不快把这些腌臜东西收起来,惊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


    “是。”绾夙应声,广袖轻扬,对着那几只妖鬼虚虚一拂。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几团黑影便迅速缩小、变形,化作几缕黑烟,“嗖”地钻回了那只灰布口袋。


    危机似乎解除,侍卫们却不敢放松,刀剑仍未归鞘。宋行止强自压下心头的悸动与疑虑,重新坐直了身体。


    探寻重生秘诀的渴望,终究如同野草般疯长,压过了帝王应有的审慎。


    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却少了几分力道:“先安排绾夙姑娘在清晏殿住下,一应需求,不得怠慢。”


    “奴才遵旨。”大太监躬身。


    绾夙再次行礼,转身随着引路太监款款离去。


    宋行止缓缓靠向椅背,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沉默良久,吩咐身边护卫道:“即刻派人去归禹一趟,探探那边什么动静。千宿那边,一有消息速速来禀。”


    ——


    客栈里,王文掏出玉镜,给辰彦发了条消息:【少主,我们在息地遇到了千宿,她带人过来使落仙术,见到了一位戴面具的陌生男子,但是属下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消息发出后,他便带着手下朝着镇妖司的方向赶去。途中,辰彦回了消息:【派个人盯着,我明日赶过去。】


    少主要亲自过来?


    王文默了片刻,回了个“好”字将玉镜收了起来。


    息地的镇妖司坐落在城西,建筑古朴厚重,黑瓦白墙,门前两尊石狰兽怒目圆睁,透着一股森严肃杀之气。


    司主赵霏早已得了消息,匆匆迎出大门。他是个面相敦厚的中年人,眼底却布满血丝,显然多日未曾安枕。


    赵霏看到王文深深一揖,未料帝陵竟然派了少主身边的得力心腹过来,看来对锡煞出逃之事极为重视。


    赵霏引他们入内,边走边道:“约是半月前,子夜时分,镇妖塔第七层封印突然出现裂痕,守塔弟子听到塔内传来剧烈撞击与嘶吼,待我们赶到加固时,已有十余只锡煞冲破禁制。虽尽力拦截,仍有五只窜入人界。”


    他说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愧色与后怕:“幸得仙都出手,已将那五只悉数擒回,并未酿成大祸。昨日,淮临公子也已亲自过来,重新封固了塔身。目前塔身稳定,暂无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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