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勇请众人在方桌旁落座,提了粗陶茶壶倒水,碗沿还有细微的裂痕。
“各位请用茶。家中简陋,怠慢了。”
千宿接过茶碗,目光已将屋内扫视一遍道:“稍后还需劳烦你带我们去墓地一看。”
她说着,视线落回那紧挨着父亲的小甜月身上,语气缓了缓:“也麻烦将尊夫人生前最为珍视的一件物品交予我。”
张勇连声应下,转身进了里屋。千宿放下茶碗,看向那小甜月,俯身,朝她招了招手。
小甜月犹豫了一下,慢慢挪到她跟前,仰起小脸。
“爹爹说,你们很厉害,会施法。”小甜月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的软糯,眼里是纯粹的期待,“是不是……是不是能让娘亲活过来?”
孩童天真的祈愿,让空气静了一瞬。千宿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将她拉得更近些,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哀悯。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莹白润泽的小贝壳,放在小甜月掌心,温声道:“把它放在耳朵边,听听看。”
小甜月依言,将贝壳贴在耳畔,随即,倏地睁大眼睛,惊喜道:“我听见娘亲的声音了。”
她又凝神细听,笑起来:“娘亲在给我讲故事!”
千宿见她如此开心,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揉了揉她的脑袋道:“仔细收好。以后想娘亲了,就拿出来听一听。”
“嗯!”小甜月用力点头,双手紧紧捂住那枚贝壳,仿佛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玹攸的目光一直落在千宿身上。此刻的她,敛去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侧影溶在窗外透进的夕照里,眼中流露的温柔与疼惜,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原来,她还有这样的一面。
这时,张勇捧着一方素帕走了出来,递给千宿:“仙主,就是这个。是她生前最贴身珍藏的,一直带着,据说……是未出阁时绣给她表哥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波澜,只是将手帕递出的动作,带着几分郑重。
这汉子虽是屠夫,此刻看来,眉宇间那股野性里,也藏着些深沉。
手帕是上好的细棉料子,边角已有些磨损泛旧,上面用彩线绣了一对翩飞的燕子。
千宿抚过精细的绣纹,未置一词,只将手帕收起,起身道:“走吧。”
张勇应了一声,蹲下身对女儿温言叮嘱:“乖囡囡,在家好好待着,莫要乱跑,爹爹很快回来。”
小甜月乖乖点头,目光却追随着千宿,又悄悄瞟了一眼已戴回面具的玹攸。
众人出了院门,千宿驻足,回身,指尖朝着那小院方向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涟漪荡开,瞬间将整个院落笼罩其中,随即隐没不见。
江莹的墓地在镇外不远的一片杉树林中。张勇在前引路,林间小径落叶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
暮色渐浓,林间光线晦暗,只有他们脚步带起的细微声响。
走着走着,张勇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压在林间的寂静里:“说起来都是我不好。那天天气明明已经很差,我还非要出摊。若是我听了她的话,留在家中,她也不会遇难。”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那天雨大风急,我回来的路上,板车陷进了河沟。她见我久久不归,出来寻我,发现我的车子被卡在一条河沟里,她跑下来帮我推,结果旁边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看见树要倒下来,想也没想就推开了我,而她自己却被砸在了树下。”
一行人默默走着,听着他的诉说,秋灵神色肃穆,淮临目视前方,千宿步履平稳。
玹攸已知晓事情经过,此刻听当事人亲口述说,那字句间的悔恨与哀恸,比秋灵平直的叙述更添几分沉重。
千韵走在稍后,心里猫抓似的想知道更多细节,张了张嘴,但想起落仙术的诸多禁忌,尤其是施术前需保持心境宁和,终究还是把满腹的好奇压了下去,只拿眼悄悄打量着四周愈发幽深的树林。
林木掩映间,一座孤零零的新坟渐渐显现。黄土还未完全与周遭融为一体,坟前立着一块简陋的石碑。
张勇立在墓前,抚过碑上新刻的名字,喉头滚动,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秋灵对他道:“你且先回去,剩下的事,交与我们。”
张勇应了一声,看了眼神色肃然的千宿。仙都的落仙术,往日只在茶余饭后的闲谈里听过,缥缈得像远山的雾,怎料这雾竟真沉沉地落下来,罩住了他枕边的人。
他头一次见仙都仙主,样貌确实与传闻一样,美得如同仙人。他又在千宿清冷的面容间游移片刻,然后转身离开。
待那背影彻底消失,千宿对千韵道:“跟上他,此人可疑。”
可疑?
千韵蹙眉,不由看向秋灵。秋灵微微颔首,神色催促。千韵抿了唇,不再多言,足尖一点,便向张勇离去的方向追去。
一直静默的淮临眉间微锁,低声道:“千韵这一去,护法之人便少了一个……”
他话未说完,便见千宿已抬起了手。
她指尖莹白,似凝结了月华,凌空缓缓划动。一道半透明的光幕自她足下涟漪般漾开,迅速扩张,将整座坟茔、连同他们几人悄然笼盖。
外界的风声、鸟鸣、远处隐约的溪流,霎时被隔绝得干干净净,结界内只余一片绝对的寂静,连呼吸都显得清晰起来。
秋灵率先动作,广袖一扬,三枚泛着幽蓝光泽的玉牌疾射而出,悬停在墓碑上方,构成一个三角。
淮临指间夹着的阵牌紧随其后,精准嵌入三角之间。玹攸记着秋灵的嘱咐,屏息凝神,也将自己的阵牌掷向预留的方位。
阵牌归位刹那,千宿周身猛地炸开一圈极具穿透力的灵光。那光并非直射,而是如水银泻地,流淌过每一寸空间。
空中所有阵牌同时嗡鸣,急速旋转起来,拖曳出赤、金、青、紫等各色光痕,交织成一张流转不息的瑰丽光网。
千宿取出张勇交付的那方素白手帕甩入空中。也就在此时,玹攸只觉得眼前骤然一暗。
并非夜色降临的那种暗,而是所有的光、色、形,都在瞬间被抽离、吞噬,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浓墨里。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却立刻感到一股庞大的、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仿佛深海之底的重重水压,要将他肺腑间最后一点空气也榨出去。
耳畔传来秋灵急促的传音:“此术逆自然之理,万物相克,威压外泄。守定心神,护住仙主,更要束住术力,勿伤外界无辜。”
玹攸牙关紧咬,依言催动体内灵力,护体灵光勉强撑开寸许,念诵口诀的声音在脑海中轰响。
然而那压迫感非但未减,反而层层加重,如磐石压胸,脊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微响。
更骇人的是,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变得虚浮不定,低头看去,身形竟似淡雾,伸手去触自己的脸颊,手指竟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正惊疑间,无边黑暗中,蓦地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渐盛,竟是一只蝴蝶。蝶翼近乎透明,薄如最上等的冰绡,却又自内而外透出梦幻般的七彩晕光,流转不息,比千宿惯常凝出的冰蝶更为灵动精致。
然而这绝美之物甫一现身,四周粘稠的黑暗便如活物般蠕动起来,丝丝缕缕的黑烟凭空滋生,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缠上那绚丽的蝶翼。
彩蝶振翅挣扎,光芒急促闪烁。黑烟却愈发浓密,迅速拧结成数条粗韧的黑色藤蔓,狠狠绞住蝶身,勒紧它的翅膀。
“护住仙主。”秋灵的声音直接在玹攸灵台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
玹攸心中大骇,不假思索地将全身灵力疯狂催至双掌,脑中却一片空白。
秋灵只让他护法,却未细说如何应对这般情形。
仓促间,他凭着本能,将那股灼热暴烈的炎息之力尽数推出。
接着,一头完全由赤金火焰凝成的雄狮凭空跃出,鬃毛如燃烧的怒涛,四足踏处,连虚无都泛起高温的波纹。
炎狮暴烈异常,直扑那些黑色藤蔓,巨口獠牙狠狠咬下,利爪狂乱撕扯,炽热的高温将缠绕蝶翼的黑暗之力灼得吱吱作响,迅速溃散。
结界内的温度急剧攀升。正全力为千宿维持灵力通道的秋灵额角瞬间沁出细密汗珠,脸色白了白。
玹攸的炎息太过狂猛,已开始干扰术法平衡。她急急传音:“收手。”
可玹攸已是箭在弦上。炎狮感受到主人汹涌的战意与焦虑,愈发狂躁,赤金的身躯光芒大盛,横冲直撞,将残余黑烟驱散殆尽,终于,最后一缕黑雾在灼热中湮灭。
彩蝶挣脱束缚,翅膀轻颤,流光溢彩。炎狮这才停下,昂首而立,威风凛凛,竟还偏过头,让那美丽的蝴蝶轻轻落在了它火焰凝结的耳朵尖上。
玹攸刚松了口气,眼前却猛地又是一黑。他心下一紧,接着黑暗倏然褪去,刺目的天光与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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