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她看向玹攸,四目相对间,室内一时静极。
淮临几步走到案前,看到千宿手腕的纱布,皱起眉头:“伤成这样,怎么还在这里耗神?”
千宿垂下眼帘,笔尖未停:“明日要去息地行落仙术,这些今日必须理完。”
“那也该等我回来。”淮临语气里带了些许责备,“给你发了那么多灵讯,为何不回?”
千宿不答,只将批完的册子推到一旁。烛火在她苍白的脸上跳动,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
玹攸静静立在门边,目光淡淡扫过案前二人,面上没什么表情。烛光映着他精致得过分的眉眼,那张脸美得近乎虚幻。
淮临叹了口气,忽然抬手,一点灵光自他掌心漾开,渐渐化作一条淡粉色的丝带。那丝带似烟似雾,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晕,在空气中轻轻浮动,洒落细碎星尘。
“从云绸那儿磨来的。”他语气软下来,“唤作‘幻丝带’,能凝固片刻光阴的景象与声音,也能隔空传讯。”
他又取出另一条青色:“这条是我的。日后若有急事,用这个联系。”
千宿终于抬眼看了看那粉色丝带,却也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并无惊喜。
淮临似是早已习惯她的冷淡,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目光却转向了玹攸。
玹攸正抬眸看他。
两道视线在空中一碰,又各自移开。某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在寂静里弥漫开来,玹攸轻轻吸了口气,袖中的手虚握了一下。
“息地那边都已安排妥当。”淮临的目光转回千宿身上,“镇妖司也控住了逃出的锡煞,暂时无虞。只是……明日当真要带他去?帝陵的人已经到息地了。”
他指的是玹攸。
玹攸眸光微动。他在虚幻中从未听过帝陵这个名字,更不知他们为何也会去息地。
锡煞他倒不陌生,在三重术里,最难对付的就是锡殺。
他抬眼去看千宿。她却仍低着头,侧脸在烛光里,看不出丝毫情绪。就连淮临方才给的幻丝带,她也只是随手搁在案角,未曾多看一眼。
沉默在室内蔓延。他默然片刻,终是从袖中取出方才在街上买的手串,正要上前送给她,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秋灵推门进来,手中端着药盏。看见屋内情景时,愣在门槛处,视线在玹攸与淮临之间打了个转,随即看向千宿,道:“仙主,药好了。”
药香混着玉兰的气息,丝丝缕缕渗进沉默里。千宿终于放下笔,抬起头。
秋灵捧着药碗上前,千宿伸手接过。素白的中衣袖口滑下一截,露出腕间缠得齐整的雪白细布。
她面上没有什么血色,连唇也是淡的,只一双眸子清凌凌扫过碗中汤药,随即送至唇边,一气饮尽。
空碗递回时,她神色仍是淡然的,眉梢也未动分毫,仿佛咽下的不是苦彻肺腑的药汁,不过是一盏无味的清茶。
一旁静立的玹攸目光落在她平静的侧颜上,又移向那截裹着细布的手腕。她身形清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裳都显伶仃,却将这常人龇牙咧嘴的苦,饮得这般坦然。
不知怎的,心底某处悄悄漫开一丝涩意,隐隐牵着怜惜。
淮临瞥见玹攸凝望千宿的神色,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秋灵收起药碗,又禀道:“仙主,还有一事。左公子仍未自南岭归来,此番行落仙术,怕是赶不及了。”
左延乃仙都护法之首,修为深湛。以往行此秘术,皆由他护持千宿灵枢,以镇四方。如今他因族中急事匆匆离去,归期未定。
秋灵与淮临皆知千宿此番元气大损,若再缺了左延这等助力,落仙术的风险,便要添上几分。
屋内静了一瞬。
淮临望向千宿,眼中忧切深重:“不若将此次落仙术再延一延?万事总以稳妥为先。”
千宿却缓缓摇头:“落仙录已成,天时不可误。况且,息地近来不甚安宁。”
淮临自然明白她的顾虑。息地若生乱,牵动的是整个九州的安稳。
他望着她苍白容颜下那不容转圜的决意,胸中窒闷,终究只能沉沉叹出一口气。
叹息悠长而无奈。
秋灵抬眸看了他一眼。
屋中气氛倏然凝滞。
玹攸始终静立一旁,未发一语。片刻,千宿目光落向他:“把千韵叫上,让千韵与玹攸二人合力,当可暂代左延之职。”
她话音方落,淮临突兀地低笑一声。笑声短促,似压着某种情绪,道了一句:“我就知道。”
玹攸听出那语气里的不善,转头看他:“有何不妥?”
他这一问,秋灵连忙抬头看淮临。
这二人刚见面,怎么气氛有点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隐隐约约心里有点酸是怎么回事?
第19章 第 19 章 他望着那唇,不由微微倾……
堤窟的天空被火光与浊烟撕扯得忽明忽暗。狂风卷着砂石与血腥气,在狭窄的巷道里横冲直撞,像是无数怨魂在呜咽。
街道已不成样子,四处是倾颓的棚户、燃着的杂物,以及随处可见的尸骸,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幼童的,横七竖八地叠着,断臂残肢混在泥污血水里,分不清谁是谁。
远处,堤窟君主麾下的黑甲卫队如同铁铸的蝗群,所过之处,刀光冷冽,不分男女老幼,只管劈砍下去,惨叫声短促而起,又戛然而止,淹没在更大的喧嚣与风嚎里。
其间还混杂着一些瘦小狰狞的影子,是趁乱而起的低等妖物,扒在尸体上啃噬,或窜入尚未倒塌的屋舍抢夺掠杀,发出“吱吱”怪笑。
松玉拢紧了身上的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正沿着一条堆满碎瓦断木的小径,疾步向东。怀里紧抱着的两柄剑,隔着布帛传来坚硬的触感,是方才从那蒙面女子处……“讨”来的。
想到那女子用鞋尖抬起他下巴,迫他跪在地上的情景,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被她用口脂胡乱抹过的黏腻与微香。
他抬手用力擦了擦,指腹蹭下一抹刺目的红,心头那股屈辱的燥火又窜起几分,却也只能咬着牙,将它和着唾沫咽回肚里。
罢了,剑已到手,千宿交代的任务完成在即,离开这鬼地方回仙都,才是要紧。
正想着,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枯瘦如柴、沾满黑红血污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裤脚。
他脚步一顿,低头看去,是个老婆婆,匍在乱石边,半边脸糊满凝结的血块,眼睛浑浊不堪,只张着没剩几颗牙的嘴,嗬嗬地哭求:“救……救命……后生……救救我……”
声音嘶哑破碎,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
松玉的眼神只是漠然地从她脸上掠过,如同看路边一块石头、一截烂木。他试着抽了抽腿,可那手却攥得死紧,枯指的力道大得惊人。
松玉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堤窟底层,每日都在上演生死,怜悯是最无用也最奢侈的东西。
他从小在这里摸爬滚打,见过太多类似的场面,心早已硬了,血也早冷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他抬起另一只脚,不太重却也毫不留情地踹在老婆婆的肩窝。那枯瘦的身躯闷哼一声,滚倒在旁,手终于松开了。
他不再回头,继续前行。心里却清楚,眼下这混乱不过是开场,若真等到那位以铁腕冷酷闻时的君主亲自出手镇压,这堤窟底层,怕是真要伏尸数万,血流漂橹。
贫者命如草芥,在这里从来不是比喻。
为避开可能出现的黑甲卫与杀手,他专拣更偏僻荒废的路径,七拐八绕,最后竟撞进了一处背风的古洞入口。
洞外风声凄厉,洞内却有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猛地刹住脚步,瞳孔骤缩。
昏暗中,几点幽绿、猩红的光点晃动,那是几只形貌扭曲的低等妖鬼,正围着几具尚温的百姓尸体大快朵颐。
啃噬骨肉的“咔嚓”声、吮吸血液的“滋滋”声,在寂静中放大,格外瘆人。
它们有的肢体细长如竹节,有的浑身遍布脓包,有的头颅倒长,皆是堤窟浊气与怨念滋生出的邪物,平日里躲藏在最阴暗的角落,此刻趁着大乱出来觅食。
松玉呼吸一窒,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如今只是零阶修为,仅会些粗浅的拳脚和逃命功夫,绝不是这些妖鬼的对手。
几乎在看清的瞬间,他身体己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转身就跑。
脚步踏在洞内湿滑的碎石上,发出急促凌乱的声响,立刻吸引了那些妖鬼的注意。
幽绿、猩红的瞳光齐齐转向他,下一刻,窸窸窣窣的爬行声、低哑的嘶吼声从身后急速逼近。
跑,拼命跑,这是松玉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在堤窟底层挣扎求生的十几年,他别的或许没学会,唯独逃命的本事练得登峰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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