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一试过分量,又轻轻放回。直到最里侧的架子前,他的目光落在一对并排的双剑上。
剑身细长,约二尺有余,银鞘素纹,并无雕饰。
老板眼尖,立刻凑近:“公子好眼光,这对剑是玄铁所铸,轻巧灵动,最衬少年人……”
他尚在滔滔不绝,玹攸已默默将剑抽出半截。
剑锋泛着寻常的青白光色,并无灵气萦绕,确是凡铁。他心下明了老板的夸饰,却不点破,只将剑完全抽出,凌空虚划两记。腕转时剑风轻啸,倒也顺手。
再环顾四周,确无更合眼缘的了,只好收剑还鞘:“就这对吧。”
他提剑走出铺子,忍不住又抽出一柄,在午后稀薄的日光里挽了个简单的剑花。
剑锋破空,发出清越的嗡鸣,手腕一翻,另一柄亦出鞘,双剑交错时铮然轻响,竟激出几分久违的少年意气。
他唇角不自觉扬起,眼中映着流转的剑光,清澈明亮。
正欲收剑,袖口忽然被人轻轻拉住。一个笑呵呵的首饰铺老板将他往自家店里引:“公子留步,瞧瞧这些簪环钗钿,买件送给心上人可好?”
心上人?
玹攸被这直白的词问得一愣,耳根霎时烧了起来。脑海却不听使唤地浮起千宿的模样。
怔忡间,他已被店家拉进店中。铺内玲珑满目,珠玉生辉,琉璃盏里盛着各色钗环。正恍惚时,旁边传来低低的轻笑。
他侧目望去,但见一对年轻男女立在镜前。
青衣公子执一支碧玉簪,正小心翼翼为身旁的姑娘簪入云鬓。姑娘颊染红霞,眼波流转间尽是羞怯与欢喜;公子指尖轻触她发丝时,两人目光相接,尽是绵绵情意。
他看得怔住了,有生以来,从未这样近地见过这般光景。那眼神交缠间的温度,那无声流淌的甜暖,陌生得近乎汹涌。
原来男女之情,竟是这般模样吗?
心口某处仿佛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酥酥的。
“公子想选件什么送给姑娘?”老板的声音将他拽回神。
“我……”他张了张嘴,脸颊仍烫着,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是低声道,“不知该选什么。”
老板了然一笑,引他到一侧长案前:“不如看看发簪?姑娘家都喜欢的。”
案上绒布齐整,数十支簪子静卧其中,玉的温润,银的皎洁,金的华贵。他目光掠过,轻声问:“可有手串?”
“有,有!”老板忙引他至另一柜前。
紫檀托盘铺着素绸,上面躺着一列手链。他一一望去,最终停在一串墨蓝之上。
老板立刻捏起递来:“公子好眼力。这是十二颗墨蓝玉髓穿成,中间缀了一枚银丝缠成的小鲲,雕得灵动,鱼尾微摆,似要游进深海似的。”
玹攸接过对光细看,玉髓深处恍有星子闪烁,鲲身光晕流转,沉静中透着隐隐生机。
“就要这个了。”他掏出灵石递给老板,仔细收好手串出了店。
待玹攸回到仙都宫时,暮色正渐渐合拢。廊下宫灯次第亮起,他径直往千宿的居处去。
到了院门前,侧面长廊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人疾步而来,绛紫衣摆拂过石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两人在朱漆院门前猝然相遇,同时顿住了脚步。
那人似是匆匆赶至,额间沁着薄汗,气息尚未平复。见到他后,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化作某种深晦的审视。
三步之距,两人静静对视。廊下的灯影在彼此眼中明灭跳跃。风过庭树,沙沙叶响衬得这一刻的寂静格外绵长。
好一会,刚从息地赶回的淮临,目光缓缓下落,掠过玹攸手中那对新得的双剑,又移回他脸上,开口唤了一声:“玹攸。”
这是玹攸出三重术后,第一次见到淮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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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她看向玹攸,四目相对间……
前世时,淮临与玹攸算不得熟络。
虽同为一方少主,然帝陵与尧都相距甚远,两地往来素疏。他们只在老一辈牵头的宴聚上打过几次照面,彼此的名号倒是早早听过耳中。
淮临听得最多的,便是玹攸那身“离经叛道”的名声,他自幼弃家而去,一走便是数载。其父踏遍四海,终在仙都寻得踪迹,将人带回故土。
谁知归家之后,这位少主却径自隐入深山,再不问外事。平日不过作画饮酒,俨然一副红尘外客的模样。
淮临自幼便被束缚于重重规矩之下,从未尝过自在滋味,更不敢生出一丝叛逆之心。因而听人说起玹攸时,心底曾隐隐生出几分不曾言明的向往。
那少年身上,有着他未曾有过的意气、胆魄,与一身桀骜不驯的筋骨。
后来火狱侵扰九州,彼时天下大乱,他自顾不暇,一心思量如何护住宗族血脉。可终究无力回天,尧都终是陷落了。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拖着满身鲜血,匍匐至千宿跟前。濒死之际,神智早已昏沉,眼中只映得见那立于火海中的一袭白衣。
他颤着手攥住她的衣摆,气若游丝,却字字含血:“求您,助我重生。”
少女见他竟能从焚天大火里挣出一线生机,眸光微动,终是应下了那份染血的恳求。
千宿将他带离那片焦土,果真履行诺言,助他重获新生。
如此,他们二人便一同回到了这里。
重生后的他一心追随千宿,只盼借她之力报灭族之仇,将火狱之人尽数诛灭。却不曾想,她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少年。
那个一身反骨、桀骜不驯的帝陵少主——玹攸。
他原以为,他们皆是受她救赎的同类。可渐渐发觉,千宿待玹攸截然不同。她在玹攸重生之初便封存其记忆,将他安放于一方虚幻境地,而后倾尽心血,悉心栽培。
起初,他并不明白千宿为何如此。
后来才知晓,那少年身怀一种极为罕见的灵术,那灵术能压制乃至抵御火狱之火。
只是灵术尚弱,需得时日蕴养壮大。为此,千宿才将他置于幻境之中,以最严苛的方式锤炼他、催逼他成长。
至于抹去记忆……却是另有缘由。
千宿与玹攸之间,曾有一段他全然不知的过往。
究竟是怎样一番纠缠,又藏着多少未言明的情愫,他无从得知,只听说当初二人有成婚的打算,还听说二人曾决一死战。
不过,只要人还活着,便有报仇的希望。于是,他默然跟随千宿,一同守着那虚幻中的少年,看他一日日蜕变。
两次尝试,皆以失败告终。
这其间缘由纷繁复杂。他们耗去不知多少年月,一世世重来,一回回倾尽心血栽培那人。
可在诸多败因之中,有些致命缘由,皆是因为千宿。譬如她那份近乎执妄的信念,她骨子里的倔强,以及……她深埋心底、从不言明的感情。
她亲手抹去了玹攸的记忆,要他心无旁骛,一心淬炼成器,炼成一个足以抗衡万恶之源的,真正的“神”。
可她自己,却在这无尽的轮回里受尽了煎熬。
从前世到今生,从第一次重生、第二次重生,直至这第三回……她经历得太多太多,也隐忍了太多。
他们都清楚,若此番再不成功,往后的苦楚只会更长、更重。
一次,两次,三次……这茫茫重生路,究竟要走到第几回,才算是个尽头?
既然决意再为玹攸重生一回,行这逆天改命之举,那么他们所有人,都必须斩断那最致命的一环——感情。
让玹攸忘却前尘倒容易,千宿为他重铸身躯时抹去记忆便可。
可千宿自己呢?
此刻,他望着又一次重生而来的少年,心中百味翻涌,比从前任何一世都要纷乱复杂。
千宿院外的玉兰开得正盛,风过时簌簌落下一地香雪。
玹攸没有做声。
“我是淮临。”淮临介绍自己。
淮临,玹攸从未在三重术里见过这张脸,但在千韵那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好像千宿的男宠都是他寻来的,松玉也是。
淮临一身竹青暗纹锦袍,腰间悬一枚素白玉佩,容貌清俊儒雅,偏生一双凤目深不见底。
他的目光落及玹攸面上,并无陌生之意,反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似有还无的打量,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了然。
仿佛早将他从里到外看透了。
玹攸心中升起警惕,面上却只微微颔首,行了个极淡的礼。青色衣摆拂过石阶,径直往内院去。
身后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跟了上来。
书房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灵光。玹攸推门而入时,千宿正伏在紫檀案前批阅文书。墨发未绾,松松用一根木簪定着,雪白的中衣外随意披了件莲青外衫,手腕上包扎着纱布。
她闻声抬眼,目光掠过玹攸,又落在他身后的淮临身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罕见地闪过一丝讶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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