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向那个漠视他生命的少女证明——他玹攸,绝非任人揉捏之辈。


    千宿凝视着他逼近的眼眸,神色依旧沉静无波。许久,她才收回视线,转身朝那排高及殿顶的木柜,扬手自其中摄出一卷宗册。


    她将卷宗递至他面前,少女的面容依旧美得摄人心魄,语音不似方前清冷,透着点妥协的意味,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不久前,有只妖鬼潜入仙都,欲盗落仙录。此妖气焰嚣张,妖术极高,擅遁形隐息,如今踪迹全无,连仙都追缉之人亦寻它不着。若你能在三日内将其擒至我面前,我便允你提前出关。”


    她提出了条件。


    玹攸抬眸看她,少女明眸里满是认真,不似玩笑。


    他漠然片刻,伸手抓过卷宗,唇角一挑:“好。”


    可话音落下,却又觉出什么,补了一句:“是我要出关,不是你‘让’我出关。”


    千宿未应声,本欲再嘱咐几句,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淮临赶回仙都,匆匆往千宿殿中去。未至门前,却被李长老拦下。


    李长老是仙都资历最深的一位,自千宿祖母执掌仙都时便随侍在侧,数百年间诸般风雨皆曾历过。千宿祖母隐退前,还特特嘱咐他好生辅佐新主。


    照理,这般老臣本该为千宿分忧解难,可此人却是个见风使舵的性子,尤爱探听仙主私事,更对淮临颇为不喜。因为淮临总往千宿身边送些男宠,还皆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


    自然,千宿正值韶华,纵使性情清冷,也难免情窦初萌。淮临送来的人她虽一一回绝,却架不住他屡屡进献。


    送得多了,终要出岔子。


    就如前不久送来的周玉恒,样貌身世皆是上乘,可转眼便在人族之地眠花宿柳,竟还劳动仙主亲去捉奸。


    李长老一向消息灵通,仙主才出仙都,他便觉不妙,果然。


    此刻望着眼前这人前人后皆是笑面的尧都少主,简直恨得牙痒。


    当初若非他力排众议,玹攸也不会那般轻易被仙主投入三重术。


    一个外族之人,在仙都如此张扬,任谁看了都生厌。


    淮临自然知晓仙都众人对他的不满,尤其眼前这位横臂相拦的李长老,日日绞尽脑汁想将他逐出,却又畏于得罪仙主,不敢明着发作。


    他瞥了眼老人神色,尽量放缓语气:“您老且让让路,我有急事寻仙主。”


    李长老纹丝不动,冷声道:“你可知玹攸已冲破三重术,来了仙都?”


    淮临眉梢微挑:“知道。”


    李长老瞥着他那张俊脸,没好气道:“你可知他闯了多大祸?今日差点将仙主掐死。”


    淮临闻言神色微敛,不想玹攸竟狂妄至此。他不欲与老人多费唇舌,提步便要往千宿殿中走,却又被李长老横臂拦住:“这都是你当初种下的因。若非你当年力排众议,仙主又怎会养出这般心性暴戾的恶徒?我看那架势,往后仙主也未必制得住他。”


    淮临瞥他一眼,蹙了蹙眉,自腰间取出一封密函递过去:“我本欲亲往人皇处一趟,奈何情势紧急折返。劳烦长老代我去见人皇,将此信交予他,务必设法令他不再烦扰仙主。若他问起我,便说我已回尧都,不再过问仙都诸事。”


    李长老一听回尧都,眼睛一亮,脱口道:“你真要回去了?”


    淮临未答,只将信塞进他手中,转身便朝千宿殿中行去。


    到了殿前,他拂去周身自人族带回的妖秽气息,抬手叩响千宿的房门。


    屋内传来千宿淡淡的应声。推门进去,见她正坐于案前处理卷宗,见他进来,难得未如往常般抬眸直视,只在他尚未走近时便开口道:“我与玹攸做了桩交易,若他三日内擒回盗取落仙录的妖鬼,我便允他提前出关。”


    淮临似是早料到她会有此安排,并未露出讶色,目光在屋内轻扫:“人呢?”


    “去捉妖鬼了。”


    淮临扬扬眉:“这就去了?”


    他在一旁凳子上坐下,瞧了瞧千宿的面色,在小镇时脸上尚有几分红润,此刻却隐隐泛白,眉宇间更凝着一缕幽色。


    也难怪。最令她头疼的玹攸破了三重术,这意味着……那位一身反骨的少年,往后怕是再难掌控了。


    千宿抬头看了他一眼,似已猜到他要说什么,先一步展开落仙录:“人族皇后的名字,我已划去。须得补上一人。你说,补谁为好?”


    每卷落仙录名录三十人,自筹备至为这三十人施毕重生之术为一期,一期约需三月。


    千宿身为仙都掌重生之能者,向来亲力亲为,纵已登主位亦未假手他人,因为这不单是令亡者复生,更牵系天地命数。


    她忽有此问,淮临静默片刻,心中掠过数个人选,终道:“源凉的夙阳少主如何?年岁尚幼,死因蹊跷。源凉递来拜帖时曾言,他们的都主,会亲自前来谒见。”


    千宿闻言看向他。


    淮临瞧着她的神色,话到嘴边又改口道:“不然……西缙的杨武士?为护族人战死。”


    千宿未语。


    淮临拧眉未再作声,亦未看她。不必看也知道她此刻是何表情。


    过了一会,千宿弹开玉镜,盯着千韵传来的讯息,淡声道:“就选息地那位为夫君而死的汪莹。着手准备,三日后动身。”


    “不是。”淮临倏然自凳上起身,“这就定了?三日后便走,那玹攸……”


    千宿:“带上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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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第 5 章 结果就那么轻易被她控制了……


    九州之土,幅员万里,疆域广袤,难以尽述。其间仙都一域,独踞六分之一之广。正因如此,若有妖鬼逃窜藏形,寻踪便如大海捞针。


    如千宿所言,那盗取落仙录的妖物擅遁术、精隐息,凡会此术者,皆能敛去气味踪迹,极难追踪。


    连仙都遣出的人手都未能觅得其影,千宿却将这棘手至极的差事交给了玹攸。


    玹攸自三重术脱身后,第一次踏入这真实的世间。原本他打算第一件事是杀了千宿,结果就那么轻易被她控制了。


    时下他还有些不甘和茫然。


    此地虽与三重术内世界大抵相似,可那股鲜活的人间气息、清透的空气、踏踏实实落在土地上的触感,以及周身奔流的、温热真实的血液,皆与幻境中截然不同。


    就连抬头所见的天空,亦与三重术里有些微差别。


    一个在虚妄中活了十八年的人,不知自己真实身份,不明父母何在,只晓得自己名叫玹攸,年十八,是最低贱的堤窟族出身,是最末等的零阶。


    或许,这样的身份,也是千宿给他捏造的。


    此时天已亮透,日头自东边升起,漫开一片灿烂霞光。他望着那轮朝阳,恍觉从小到大,从未见过如此真切、如此鲜活的日出。


    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渐多,支起早摊的铺子也陆续开了张。


    仙都气候向来温润,即便他只着一件单薄衣衫,也不觉寒凉。


    他空着手走在街上,连件兵器都没有,曾经拥有的,也都是三重术幻化而出的。


    路过一间包子铺时,热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在三重术里,从来辨别不出饭菜的香气。更多时候,能辨别的唯有妖鬼的腥秽、或鲜血的刺鼻。


    他不明白这是为何,或许千宿在编造那方世界时,就残忍地扼杀了人性的温存。


    那包子香一阵阵飘来,勾得他腹中空鸣。可他浑身上下摸索一遍,竟连一枚铜钱也没有。


    卖包子的是一对老夫妇。老翁正忙着揭笼,老婆婆则替一个小男孩装包子。那孩子捧了好几个,欢喜地拿起一个便咬,一口下去,顿时肉香四溢,直钻鼻腔。


    玹攸直勾勾盯着男孩怀里的包子。男孩察觉他的目光,怯怯望了他一眼,立马抱着包子跑开了。


    一旁的阿婆瞧见他,笑盈盈上前问道:“孩子,要不要吃几个包子?”


    阿婆的热情询问让玹攸倏然愣住。


    在三重术的世界里,虽也有人情往来、偶现温情,却从未有过这般实实在在、宛若活人般真切的存在。


    阿婆见他不动,径自用油纸包了两个包子,塞进他手里,慈祥地笑道:“孩子,晨时总要吃点东西才有精神。快拿着吃罢,不用给钱。”


    不用给钱?


    玹攸愣着,未作声,只觉掌中包子热腾腾的,烫得那样真实,连香气都愈发清晰。


    十八年……十八年来他过的是什么日子?怎么会有人如此残忍地将一个人关在虚无之中十八年?


    那人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他攥紧包子,闻着肉香,此刻,杀掉千宿的念头愈发强烈。


    面对婆婆的热情,他本欲推拒,可他却也想尝尝这真实的包子究竟是什么滋味。


    偏偏……身无分文。


    他默了默,望向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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