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看来,那么温婉秀丽,可抬眸的刹那,眼底的清冷便层层漫开,如月下寒泉,顷刻浸满整座殿宇。


    玹攸身形僵挺如松,望着她眼中仍凝着不甘的桀骜。方才交手虽令他暂归冷静,可心中那股火气却未散尽,仍如地火奔涌,伺机而动。


    他天生体蕴炎息,此刻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周身悄然腾起一层氤氲热气,无声无息地抵向千宿散出的清寒。


    一冷一热,两股气息在殿中悄然交锋,漾开一场无声的较量。


    千宿斟了两盏茶,端起一盏浅啜,不语。眉目间不见半分波澜,似在等眼前人儿先熬不住,收回那道缠紧的目光。


    许久,待她半盏茶尽,那原本暗暗较劲的人终是失了耐性,周身炎气渐敛。可目光却凝在她腕间那根红色心脉绳上,墨黑的瞳仁微微一颤。


    下一瞬,他蓦地扣住自己腕间那枚绳结,那绳结与她腕上的一般无二,原是同根并蒂之物,此刻却已由殷红转为幽蓝。


    他指节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决然,倏然发力,狠狠一扯!


    这一扯,直如要将心脉也一并牵动。然而那绳结纹丝不动,仿佛早已生根入骨。


    好似自千宿亲手为他系上的那一日起,这心脉绳便已注定,唯有她方能有解结之法。他越是挣扎,它便缚得越紧。


    千宿见他开始扯绳,腕上随之传来一阵震颤。她抬眸望向他,眼底虽未起波澜,神色却渐渐复杂起来。


    玹攸迎上她的目光,手中力道更重几分。可那绳结每被扯动一分,便震颤愈烈,绳上幽蓝之光随之明灭不定。


    那震颤顺着细绳传来,一下一下,直叩心扉,仿佛要将两颗心从腔中生生拽出。


    千宿依旧静默地望着他。


    玹攸也死死盯住她,见她这般淡然神色,眸底那缕复杂更刺痛了他。他忽而冷笑一声,竟将周身灵力尽数催至腕间,攥紧绳结,狠狠一扯。


    结果心脉绳未断,却一寸寸往他皮肉里陷去。顿时,腕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手腕淌下,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随之,千宿心脉亦寸寸抽痛,腕间更是绽开一道血痕,鲜血几欲破肤而出。


    看来玹攸铁了心要取下心脉绳。她端坐案前,背脊挺直,面色无波,仿佛那痛不在自己身上。


    玹攸看着她冷笑一声,齿关咬紧,再度发力狠拽,可无论他如何拽都拽不开,甚至绳结又陷深几分,致使鲜血不断流淌。


    他紧紧盯着千宿,眼中既有狠厉,又有一丝期盼,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到不一样的神色。


    疼惜、慌乱、妥协,什么都好。


    奈何,那双眼睛里,依旧毫无波澜。


    他微蹙眉头,欲再使力,可那绳却骤然震颤起来,一股磅礴灵力自绳中撑开,硬生生抵住他的撕扯,将他五指弹开。


    他手上一麻,又死死攥住绳结。似乎非要与她较出个高低,非要将这牵连二人的心脉绳,彻底扯断。


    千宿望着乌发之下那张满是狠厉的俊朗面容——肌肤白皙,眉目如刻,鼻梁高挺,唇色绯红,每一处都似女娲悉心捏就,无半分瑕疵。


    以及那修长的颈项,结实的身躯,贲张的血脉,处处积攒着少年人蓬勃的力量。


    他,依旧那样好看。


    只是,戾气重了些。


    很快,随着屋内温度升高,她腕间的心脉绳开始由红转蓝。她终是再难静坐,蓦地起身,大步走至他跟前,一把攥住他正扯绳的手腕,仰起脸,紧紧锁住那双墨黑的瞳仁,自周身散出的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开始一寸寸地封锁他。


    玹攸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镇住,还未再发力,屋内温度骤然降了下来。他身上一凉,眼中霜色一闪,拽着绳结的手被灵力强行掰开。嚣张的气焰也敛了许多。


    千宿握住他受伤的手腕,指腹抵在脉门之上,感受那奔涌的血液渐渐平缓,躁动的炎息彻底平息,这才缓缓收了力道。


    力道一松,玹攸便一把甩开了她的手,冷声开口:“让我出关。”


    可离出关之期,明明还有一月。


    千宿不作声。


    玹攸不禁苦笑。


    眼前这个身量比他娇小、年岁亦比他轻的人儿,明明生着一张清丽面容,偏有一双能将他牢牢制住的眼睛。


    还那样冷漠霸道。


    他在她所设的三重术里,整整困了十八年。十八年光阴,都在那虚无缥缈的世界中流转。似真似幻,生生死死,轮回不休。


    而她,连个解释都没有。


    他又气又恼,盯着她,逼身上前,冷声道:“既然我已经出来,就不会再回去。现在,你是否该给我一个解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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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第 4 章 千宿凝视着他逼近的眼眸


    九州之内,谁人不晓仙都意味着什么?它立于何位,掌何等权能?宗室所承之术,又是何等超凡?


    这些,玹攸在三重术里皆听过。


    那虽是千宿为他捏造的虚渺世界,可其中诸般景象,与现世几乎无二。唯有一点不同,那儿的生存法则更为残酷。虽有安身之所,亦有妖鬼横行,可生灵的处境、阶序的森严,远比外界极端。


    玹攸被投入三重术时,所得的身份,是这九州之内最卑贱的堤窟之民,且是堤窟中最下等的存在,自出生起,便是零阶。


    可以说,他那整个世界皆是千宿亲手所塑。要他生,要他死,要他拥有怎样的人生,皆在她一念之间。


    就连那些偶现的温情、片刻的暖意,也尽是虚妄。所有的人,所有的景,包括那些施予他善意的眼神,皆为虚无。


    而他初次窥破这世界不过是场虚无幻境,是在十二岁那年。彼时他因漏杀一妖,被授业师父缚在墙上鞭笞。望着师父冰冷无情的面孔,他忽然觉出,自己所居之处,恍若一场大梦。


    自他窥破那惊天隐秘后,第一次拼死冲破结界,欲重返真实世间,却被千宿毫不留情地打回原地,再度禁锢在那虚幻世界里。


    又是整整五年。


    到他十七岁时,一个少年早已生出了独立的意志与思想,亦滋长出属于那个年纪的狂傲与不甘。


    逃离那虚幻之地的念头,在他心中愈燃愈烈。


    一个活生生的人,谁愿永生困于缥缈泡影之中?纵使触感真切,纵使悲喜分明,纵使他对那世界已生出爱憎……


    可那是他倾注了心血与真情去活的岁月啊,又怎么甘愿承认,一切不过是一场任人揉捏的幻梦?


    这简直是一种耻辱——时刻受人窥探、拨弄,命运随意遭人篡改的、彻头彻尾的折辱。


    后来他再度破界,用尽了浑身力气,无论如何都要挣脱出来。可那个捏造他虚幻世界的人,那个执掌他命运的人,又一次将他硬生生挡了回去。


    那时,他将三重术内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既然皆是虚假,他又何须顾惜?


    可他终究力有未逮,再一次被囚困其中。自此以后,心中便埋下了一粒恨的种子。


    他恨这捏造世界、将他锁在虚无里的人,也恨这个能随意摆布他命运、偏偏又强过他太多的人。


    然而,当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显现在结界之外、身量娇小、面容清丽的少女时,只觉得荒唐,可笑。


    他曾无数次揣想,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捏造出如此磅礴的一方天地,将他投入其中历练?却怎么也没料到,会是一位姑娘。


    一位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的姑娘。


    正因如此,心底那点恨意反倒疯长起来。


    他开始拼命淬炼己身,一次次试图冲破三重术,回到现世。


    若真能出去,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杀了千宿。


    可杀她似乎并不容易,因为她生了一双能控制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明明生得那般好看,却偏偏成了缚住他的枷锁。


    他话音落下后,殿内沉寂了许久。


    玹攸的嗓音很干净,很清冽,是千宿听过最好听的声音,那是帝陵之人独有的特质。


    有人说,帝陵人的嗓子如鲸吟般动听。哪怕他此刻正咬牙切齿地吐出每一个字,那声音里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强势而不可忽视的悦耳。


    墨发之下,是一张线条分明、俊逸至极的脸。尤其那双眼睛,褪去幽蓝后渐渐沉作墨黑,看人时却亮得慑人。


    是,他这话并非玩笑。他在逼她允他出关。


    他何尝不知,再有一个月自己便可离开三重术?这消息是秋灵传给他的。当时闻讯,他确有一瞬狂喜,可随即只觉荒唐可笑。


    凭什么无缘无故将他丢在那里十八年?凭什么一切皆由那位仙主操控?凭什么她说一个月,便是一个月?


    一个浑身骨头都倒着长的少年,怎会甘愿任人摆布。


    所以,他冲破所有束缚,将授业的师父、阻拦的守卫尽数掷入枯海,不顾一切撕裂三重术,来到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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