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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5章 覆水难收


    …


    “恭喜你!”


    渊息者想要吞噬一切的意志刚刚落下。


    不见超脱者开口,但陈怀安和白剑的声音却在这片剑意雾海中四处同时响起。


    “你成功突破了吾的界,出现在吾的面前,但——”


    超脱者突然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片浑浊的天空。


    “接下来,你要面对的敌人,将是你自己!”


    渊息者尚未明白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刚刚还在眼前的人影已经彻底从感知中消失。


    这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作为‘虚无’和‘存在’两种概念的终极掌握者,‘存在’就是‘存在’,‘虚无’便是‘虚无’。


    不可能有任何生物在它面前由‘存在’的状态变成‘虚无’的状态。


    可现在,这一幕就发生在面前。


    仿佛刚刚那个人影就这么散在了这片剑意弥漫而成的雾海中。


    下一秒。


    轰——!


    整个大罗天猛得一震。


    原本被灰黑星云染成死灰色的天穹开始向内膨胀,从一个平面坍缩成一座无法丈量的深渊。


    然后深渊开始缓缓旋转。


    从深渊的最深处,涌出了无数星河。


    那些星河和渊息者的星云一样扭曲,一样吞吐着生灭,却多了一样东西——色彩。


    星河里有火红的恒星在诞生,有冰蓝的星云在舒卷,有翠绿的生命在荒芜的星球上萌芽。


    还有无数个正在仰望星空的生灵。


    他们的眼底倒映着星光,身体里跳动着炽热的灵魂。


    渊息者怔住了。


    它第一次产生了可以被称作“困惑”的感知。


    眼前的这个存在,明明和它一样——呼吸间吞吐存在与虚无,循环里包纳创世与归无。


    可为什么会多出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是什么?


    它不懂。


    但它能感觉到,正是它所不懂的这些“杂质”,让眼前这个存在越过了它永远无法突破的那层屏障!


    这是一个比它更加高等的存在!


    它比它拥有完整的意识,灵魂,拥有不会被宇宙寂灭而吞噬的不朽意志!


    “困惑么?”


    星河中响起陈怀安和白剑交织的声音。


    那声音听不出从何而来。


    像是在渊息者的意志深处响起。


    又像是来自于每一颗星辰,从每一缕星云的翻涌中显现,从每一个生灵的呼吸中流淌。


    “你活了太久太久,见过无数量劫的生灭,却从不曾参与其中。”


    “你呼吸过无数世界的存在与虚无,却从不曾理解什么是存在,什么是虚无。”


    “你无法理解你所创造的东西。


    你创造了存在,却无法“存在”于其中。


    你映照万物始终,却又永远无法参与其中。”


    “你不断开启轮回,寻找变数,却永远无法成为变数。


    你在寻找一个能打破轮回的存在,但打破轮回需要的恰恰是你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记忆、情感和牵挂。”


    “你——”


    “只是一面可悲的镜子!”


    陈怀安和白剑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一点情绪。


    可对渊息者来说却像是最恶毒的诅咒。


    浑浊扭曲的星海不断涌动,其中响起渊息者疯狂的嚎叫:


    “住口!”


    “我能创造一切,我能理解一切!”


    “只要吞噬了你……”


    无尽的黑暗根须从灰黑星云中刺出,向着大罗天的每一个角落扎去。


    它展开了全部力量,要把整个大罗天连同那个声音的源头一起拖入归无。


    根须扎进了星河。


    大罗天没有抵抗。


    它就像敞开了怀抱,任由那些根须刺入自己的每一寸星云,每一颗星辰,每一片正在萌芽的生命。


    根须扎进了一颗有文明的星球。


    归无之力本能地开始消解一切。


    房屋化为乌有,山川河流消失,文明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归于虚无。


    但下一秒,那些被消解的东西又出现了。


    这并不是重新开启了一轮演化,也没有从无到有地创生,而是某种更顽固的“存在”——房屋的虚影,山川的轮廓,生灵的面孔。它们以记忆的形式烙印在虚空里,任凭归无之力如何冲刷都洗不掉。


    因为有人记得它们。


    那是一个白衣书生站在破败学堂前,看着孩子们渴望读书的眼神时,胸腔里涌起的温热。


    那是一个黑衣剑客独坐孤峰,千年万年只为磨一剑时,眼底燃烧的火焰。


    那是一个垂暮老人在战火燃尽的废墟里,从焦土下捧起一株新芽,浑浊眼底突然亮起的光。


    那是一个无名剑修在断崖边仰天长啸,明知此剑之后身死道消,却依然把毕生锋芒尽数斩出的决绝。


    是守护,是坚持,是人性。


    是哪怕明知一切终将归零也绝不后退的倔强。


    记忆的烙印沿着根须倒灌回去。


    渊息者猛地收缩。


    它就像突然触碰到了一团灼热的火焰,本能地想要退走。


    它诞生无尽岁月以来,第一次产生了可以被称之为‘畏惧’的情绪。


    那些记忆烙印是毒药。


    它不能铭记任何东西。


    因为铭记意味着保留,保留意味着无法彻底归无。


    一旦开始铭记,它就不再是纯粹的归无,就会被自身内部的矛盾撕裂。


    可已经迟了。


    为了吞噬大罗天,它的一部分已经和大罗天融合,覆水难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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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6章 归无


    …


    扎入大罗天的每一道根须,都变成了记忆回灌的通道。


    无数个世界的悲欢离合,无数个文明的兴衰荣辱,无数个生灵的爱恨嗔痴……


    就像无数条大河同时倒灌入一片死海。


    灰黑色的星云在剧烈翻涌。


    根须在虚空中抽搐。


    归无之力不受控制地四散逸出,又被大罗天一一吞纳,变成新一轮创世的养料。


    大罗天开始收拢。


    那片比渊息者更加广博的扭曲星空,开始向内收缩。


    以灰黑星云为核心,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


    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整个深渊揉成一团,把渊息者包裹在其中,一点一点收紧。


    渊息者疯狂挣扎,想要脱离这不断被吞噬的过程。


    它的根须疯狂抽打。


    那裹挟着归无之力的虚空之触随便一击就能让一个宇宙从头到尾坍缩为虚无。


    可这些触须落在大罗天上,就像雨点落入大海。


    大罗天自己就会归无——每一次被归无之力击中,那片区域都会主动坍缩为虚无。


    然后又在虚无深处重新创生。


    一呼一吸之间,渊息者最强大的武器反而变成了大罗天自我更新的养料。


    收缩和吞噬越来越快。


    渊息者广博的身躯逐渐缩小。


    从覆盖整个大罗天的无边星云,收缩到一片星域的广度,


    再收缩到一颗星球的大小,最后收缩成一个人形大小的黑洞。


    黑洞在虚空中旋转。


    那不甘的嚎叫也逐渐变成虚弱的‘吱吱’声。


    下一秒,一只手从黑洞中伸了出来。


    修长,白皙,五指张开。


    手心里托着一枚正在剧烈跳动的灰黑色核心。


    这是渊息者最后的意志残留,可它现在连一丝声音都无法发出了。


    超脱者从黑洞中走出。


    苍发垂落,白衣如雪。


    他双眼中的黑白已经不再是交替,而是沉淀成了一种无比深邃的灰。


    这不仅是虚无,也是一切归一后的混沌。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跳动的核心。


    “你的矛盾,在于你既想彻底归无,又不得不保留一粒‘有’。”陈怀安的声音很轻,温和地像在跟一位老朋友聊天,“一粒‘有’在,便不是彻底归无。彻底归无,便再无存在去感知归无本身。”


    “你跟它废话什么?”白剑的声音也跟着响起:“一个怕死的玩意儿罢了,现在终于是死了!”


    陈怀安没反驳,只是叹了口气。


    渊息者是强大的。


    也同样是可悲的。


    它能创造出光,却不知道被光温暖是什么感觉。


    它能创造出爱,却不知道爱是什么滋味。


    它能创造出死亡,却不知道死亡有多痛,也不知道死亡有多静。


    它像一个从未走出过书房的人,能写尽天下的悲欢离合,却从没有为自己流过一次泪。


    陈怀安将那枚核心按入了自己的眉心。


    他的眉心一片光洁,只是多了一粒极细微的灰光,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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