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文人负手,吟道:“一剑横空星斗寒,万里独行天地宽!”
诗句出口,化作凛冽寒风,卷着漫天霜雪,吹过孤峰绝壁,所过之处,生机尽灭,万物肃杀。
两人吟哦对答,诗词化作四时流转,春去冬来,寒暑交替。
这又是意境之道的争斗,是心中“道”的显化,一个装着天下众生,一个装着唯我求道。
桃林最高的枝桠上,也坐着一黑一白两道道人虚影。
他们没有动手,只是低头掐算。
白衣道人手边,地星的地脉龙气缓缓流转,山河变迁,王朝更迭,众生的生老病死在他指尖一一上演。
黑衣道人手边,苍云的灵气潮汐翻涌,仙门兴衰,剑修传承,世界的生灭循环在他指尖不断轮回。
两人指尖的星河不断碰撞,无声无息,却最是凶险。
…
类似这样的争斗厮杀在桃林的各处上演。
可棋盘边的两人却恍若未觉。
依旧你一子我一子,落子从容。
陈怀安端起石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笑道:“你这棋还是这么急,跟你的人一样,事事都要争个先。”
白剑冷哼一声,落下一子:“不争,难道等着被你吞了?”
“你我本是一体,谈什么吞不吞的。”陈怀安笑着又落一子,“最终归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也挺好?”
“我便是我。”白剑眼神锋利,“就算归一,也该以我为主。”
两人嘴上说着话,手上的棋子却没停。
棋盘上的黑白子越来越多,渐渐形成了一个太极的形状。
棋盘外的厮杀也越来越激烈。
剑气绞碎了桃花,诗气化来了风雪,天道推演的星河在头顶旋转,阵法的纹路铺满了整片雪地。
可奇怪的是,厮杀越激烈,桃林反而越安稳。
那些被绞碎的桃花,落在雪地上,又会重新长出来;那些被诗气化来的风雪,落进阵法里,又会变成滋润桃树的春雨。
阴阳相推,万物相生。
就在这时。
轰——!
头顶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沉了下来。
原本飘着雪的澄澈天空,突然变得扭曲粘稠,一片片灰黑色的星云在云层后面翻涌,带着股万物归无的气息。
棋盘外争斗的虚影,几乎同时消散。
漫天飞舞的桃花停在了半空中,落下的雪也悬在空中。
整个桃林,瞬间死寂。
陈怀安落下的棋子,停在了半空。
白剑捏着棋子的手指,也顿住了。
两人同时皱起眉头,抬头望向阴沉下来的天空。
那股扭曲的星云还在不断渗透,隔着剑意雾海,都能感觉到那股想要消解一切的归无之力。
“真是阴魂不散。” 陈怀安冷哼一声,把棋子扔回棋罐,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雪。
“谁说不是呢。” 白剑也站起身,负手而立,玄色衣袍在风雪里猎猎作响,眼神冷得像冰。
两人并肩站在桃林里,望着头顶不断渗透的灰雾,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三尸合一还没到最后一步,谁主导还没分出结果。
可渊息者,已经渗透进来了。
陈怀安转头看向白剑,挑了挑眉: “打个商量如何?
我们想分出高下,还不知道要耗多久。
不如先暂时融合,踏入超脱境,联手把这阴魂不散的玩意宰了。
等解决了它,你我再分个胜负,你说呢?”
白剑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棋盘上未下完的棋,又看了看头顶不断翻涌的星云,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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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4章 超脱境
…
桃林里的雪停了。
或许,不应该被称之为停止。
而是悬在半空的每一片雪花,都失去了“落下”的意义。
被剑气绞碎的桃花瓣定在原地,碎屑不再飘散,也不再重新生长。
天地间的一切动作都被抽走,只剩灰黑色的星云从天穹渗下,像墨汁缓缓渗进清水,慢,却不可阻挡。
陈怀安和白剑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本就属于同源,自不需要再磨砺默契。
白剑抬起右手,陈怀安抬起左手。
啪——!
两只手在胸前交握,十指相扣。
一黑一白两道光同时从两人身上炸开,冲天而起,在灰暗的天穹下拧成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
整个神魂世界开始震颤。
桃林、雪地、石桌、棋盘……
一切都在光里融化。
化作最纯粹的“有”与“无”交织的本源。
两道真我,头一回不再争斗,而是融合。
白剑的孤绝锋锐,陈怀安的厚重包容,就像太极图上的阴阳鱼,首尾相衔,生生不息。
光柱渐渐化作一片混沌。
其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身影。
…
与此同时,剑意雾海之上。
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终于睁开了眼。
左眼漆黑如渊,右眼纯白如昼。
一明一暗在眸子里流转,似日月同辉,又像两个宇宙在交替生灭。
他站起身,一头苍发在身后狂舞。
发丝飘扬蔓延到高天之上,末端延伸进虚空之中,连着无数个正在生灭的小世界。
那些世界看着渺小,小到在他发丝间只是一粒微尘。
可每一粒微尘里都有日月星辰、山川河岳、生灵万物。
陈怀安……
不。
不应该称之为陈怀安,应该称之为超脱者。
盘古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进入超脱境的存在。
尽管其中有两个尚未完全融合的‘真我’,却也无法否认他的强大。
他穿一身素白长衫,眉眼温润,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陈怀安。
可笑意深处藏着剑锋似的冷冽,又是白剑的神韵。
可稍一走神,眼前的人形就模糊了。
他的身躯似乎是一片虚幻,皮肤底下不是血肉骨骼,是星河在缓缓流转,是无数小世界从诞生到毁灭的完整轮回。
星辰在他血管里流淌,星云在他脏腑间翻涌,黑洞在他骨骼深处呼吸。
他站在那里,又不在那里。
抬头看,他在眼前。
低头看,他在脚下。
闭上眼,他就在意识深处。
此刻的超脱者眉心干干净净,已经没有道纹显化。
道纹是圣人存在的痕迹,是天道的证明。
可他不需要了,天道对他而言无异于灵气之于修仙者,何须证明?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指尖掠过的地方,虚空自动裂开,裂口里涌出无数新生的星辰。
那些星辰刚诞生就开始演化。
——生命出现、文明兴起、圣人证道、纪元更迭……
一整个宇宙的轮回,在他指尖只用了一息。
他翻过手掌,手心向下。
那些刚走完一个轮回的星辰,又在他掌心尽数归于虚无,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呼气创世,吸气归无。
只是这些创世与归无,都未曾真正落在 “存在” 之上。
他未曾点头认可,那些星辰便只是道在推演自身时泛起的涟漪,是藏在真实世界背后的一片阴影。
生灭只在他指尖流转,从未沾染过半个真实的生灵。
当然,于白剑而言,新生世界生灵的死活皆是定数,于他无关。
但于陈怀安而言,如果要创造一个世界,就要对那个世界的生命负责。
两者共同控制超脱者的躯壳,一言一行都相互制约。
可这些并不妨碍超脱者的一呼一吸,就是完整的宇宙生灭。
这种生灭的循环和渊息者属于同一维度,却又完全独立,让超脱者可以不依赖宇宙而存在。
或者说,他自己就是宇宙本身!
…
天穹之上,灰黑色的星云彻底渗了进来。
渊息者终于降临。
雾海上的天穹变成灰黑,粘稠的星云像活物般蠕动,数万道黑暗根须从星云中垂落而下。
它的意志扫过这片空间时,整个大罗天都在颤抖。
即便有剑气雾海铺展于大罗天之上,大罗天下的生灵还是在此刻感到一丝恶寒。
超脱者纹丝未动。
他就站在雾海中央,苍发落在身后,眼神平静地望着那团盖满整个天穹的扭曲星云。
渊息者的意志落在他身上。
那意志里没有情绪,没有喜怒,没有任何能被定义为“生命”的东西。
可触碰到超脱者的瞬间,一个清晰的意念在整片虚空中炸开。
“吞噬!”
“吞噬你!”
“我将变得更加完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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