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从善如流地应了声好,把匣子递给顺子,又叮嘱了她爹两句多喝茶莫要贪凉吃冰,便退到一旁,看着唐守仁进了水榭,跟先到的几位文人拱手寒暄。
她沿着湖边绕了半圈,挑了一处树荫浓密蚊虫又少的地方,找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来。
这位置离聚会地隔着大半片湖,看得到人影却听不清说话,正正好。
她舒了一口气,把帷帽解下来扇了扇风,拿出刚才得的主家待客的点心,就着凉茶慢慢品。
这半个多月她陪着爹爹各处走动,把守选的门路摸了个七七八八,只差临门一脚。她想着再下劲使些银钱打点,尽快在六月落定。
她正想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唐小娘子?”
声音清正熟悉,尾音微微上扬。唐照环转过身,看见了范明允。
他身上穿的圆领袍,料子倒是轻薄的夏布,可颜色石青,在日头底下看着就热。
他站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柄折扇,看着她的目光清清正正,像一泓见得到底的泉水。
唐照环赶紧站起身,拍掉身上沾的草屑,又整了衣领,把挽到肘弯的袖子放下来,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范官人安好,好久不见了。”
范明允弯起嘴角,回了一礼:“确实好久不见。我在那边看见一个人影像你,还怕认错了。”
她这身打扮跟侍女一模一样,寻常人隔着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偏偏被范明允认出来了。
唐照环用帽子扇了两下风,笑道:“您眼神真好。我陪爹爹来参加诗会,自己躲这儿乘凉呢。您怎么也在这儿?”
“也是陪家父来的。我如今在汴京候缺,闲来无事,便跟着老人家四处走动走动。”
范明允查了赵燕直的案子,算立了一功,按理说应该很快就有差事下来。可他方才说了“候缺”,那就是还没有定。
唐照环正想着该说句什么来圆场面,又觉得自己蠢。
人家是名门之后,候缺不过为了等个更好的位子罢了,哪儿轮得到她来操心。
唐照环岔开话题:“您这大半年可好?”
“尚可。去年年底忙了一阵,把岢岚军那边的案卷都整理完毕交上去了,今年开春才闲下来。”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望着湖面粼粼的水光,“你在洛阳,日子过得可顺遂?”
唐照环连连点头:“顺遂顺遂。家里铺子生意好着呢,我爹中了进士以后,给织造坊下单的人家多了不少,我还跟我十二叔商量着在洛阳城南开一间新库房……”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直到把能说的都说完了才停下来,发现范明允一直在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笑意,看她的目光温和又悠长。
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指水榭的方向,没话找话问道:“您不回去吗?那边诗会,您出来这么久,他们不找您?”
范明允抬手指自己的额头:“天太热了,我有些不适,告过假,出来透透气。”
方才隔着两步远没瞧真切,唐照环凑近了些,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他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的色泽比平常淡了些许。
她想起自己方才在树荫底下悠闲自在的模样,再看他顶着日头站着跟她说了这半天话,心头涌上歉疚。
“您怎么不早说!”她赶紧蹲下身,给树荫底下的石头铺上帕子,又拿帽子扇了扇地上的热气,拍了拍示意他坐下,“快坐着歇会儿,日头底下站久了真要出事的。”
范明允依言在石头上坐下,唐照环从袖子里摸出瓷瓶,拔开塞子倒了药丸递给他,又去倒凉茶:“这是用薄荷,藿香和冰片配的降暑丸,您先服一粒。”
范明允接过水杯,把药丸含进嘴里,又喝了两口水,清冽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化开,浑身的燥热果然散了几分:“多谢。”
唐照环见他脸色稍微好了些,又指着他的衣领道:“这儿没有旁人,您把帽子摘了,领口松开些,散散热气,等缓过来了再系上就是。”
范明允犹豫了一瞬,到底把帽子摘下来搁在膝上,衣服却还是不肯松。
唐照环眼尖,找了个理由:“您袖口缝线松了,脱下来我给您加固下。这里偏僻,没人看见。”
范明允更不好意思了,但耐不住唐照环再三催促,终究脱下外袍,递给了唐照环。又松了松领口的系带,露出脖颈下头一大片被闷得发红的皮肤。
他长长吐出一口热气,靠在树干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精神头明显比方才好了许多。
唐照环在他对面挑了另一块石头坐下,拿出针线包加固。她见他好转,便专心干针线,水榭那边来来往往,偶尔传来几声笑。
范明允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清亮:“你这一手技艺,倒让我想起当年在烟雨楼头一回见你的情形。”
唐照环头也没抬,笑道:“都一年多了,您还记得呢。”
范明允声音里的认真劲儿,隔着风也听得分明:“每次见你,都印象很深。偏偏见面的次数又不多,所以总在脑子里转,翻来覆去的,想忘也忘不掉。”
唐照环的耳根热了起来,干笑道:“您太抬举我了,我这个人莽莽撞撞的,每次见您都狼狈得不得了,倒是您帮了我好几回,要不是您,我早不知道被哪阵风刮到哪儿去了。”
范明允没有接这话,他换了话题:“小娘子如今还没订亲吧?”
唐照环的手指顿住了,心头弦一下子绷紧。她抬起头,警惕问道:“您问这个做什么?”
范明允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像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你没回答,那就是还没有。”
唐照环抿着嘴唇没说话。
范明允转向湖对岸的亭子:“家父这会儿正在水榭里跟守仁兄说话。”
唐照环往诗会方向看了一眼,隐约看见她爹正跟一个文士面对面坐着,像在说事。
“我与他说了大半年,他总算被我磨得松了口。愿意借着今日这场诗会,见一见令尊。”
唐照环转回头来看范明允,斟酌措辞道:“范官人,我知道您是一片好意。可眼下这个光景,咱们两家实在不合适。
我跟赵公子之间的牵扯,有心人一查便知。您若跟我有了关联,对您的官声不利。”
范明允听完,面色平静得很,像早料到了她会这么说:“你在怪我查他?”
“怎么可能!那是您的职责所在,况且他自己拜托了您。您做得堂堂正正,没有半分错处。
我是怕有人拿着我跟您的来往做文章,编排出些莫须有的闲话来。您往后在朝中做事,处处都要被人掣肘。”
“我不怕这些。”范明允的语气像他平日里在公堂上陈述案情那样条理分明,“我行得正坐得直,清者自清。流言蜚语,伤不到我分毫。”
唐照环急道:“您不怕,我怕啊。您将来要做大事情,我看好您成为未来的包青天,不希望您因为流言蜚语被绊住脚步。我这个人,不值得您冒这样的险。”
范明允弯了一下嘴角:“小娘子方才说了这许多,我听来听去,全是外头的缘由。你没有说厌恶我,我就放心了。”
唐照环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还在找措辞。
范明允已站起身,把帽子重新戴好,又从她手里把外袍拿回去穿好,恢复了端正笔挺的模样,拱手:“我先告辞。小娘子,改日再会。”
他说完迈步往水榭那边走,很快被树影和人群遮没了身形。
唐照环想喊住他,可周围来来往往有旁人在走动,她总不能冲上去拉扯,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
她重新在石头上坐下来,伸手按了按额头,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范明允这人,性子真是直得没边了。”
没事,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范明允说两位爹说话,可也只是说话而已,她爹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再说了,就算范明允真能说服家里头的人,她爹娘肯定要先跟她商量,到时候她再想法子推掉就是了。
唐照环这么一想,心里头踏实了些,看时辰差不多,也沿着湖畔小路往回走。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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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照环走到近前,看见她爹唐守仁正跟那位文士拱手道别。
那人五十来岁的年纪,相貌清癯,举止间透着读书人的儒雅,想必就是范明允的父亲了。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唐守仁还连连点头,像谈得很投契。
她便在一旁候着,等到文士走远了才回到爹爹身边。
回去的路上唐守仁还感慨:“刚才遇到的范官人学问好,人也通达,聊了半日甚是投缘。他儿子我方才远远瞧了一眼,一表人才,听说还没成亲。”
唐照环心里慌张,面上却做出不以为意的模样:“爹,人家成没成亲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您还是先操心您那个缺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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