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管家见了唐照环,欣喜道:“唐小娘子来得正好,烦请您做个见证。
范都巡检,公子走前有交代。今日过后,若您来了,就把这个箱子给您。这是他自到岢岚军开始,所有的走私记录,以及每一笔银钱的去向。”
范明允追查赵燕直的账目追了将近一年,每一次他以为快要摸到边了,总会有人恰到好处地跳出来把路堵死。如今这箱东西就这么摆在他面前,反倒让他心里头起了疑。
史管家捧起写有榷场字样的一本,送到唐照环面前:“范官人若是担心有诈,不如请唐小娘子看看。”
唐照环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过去。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批货物、获利如何、去往何处,每一笔都和她在榷场经手的交易严丝合缝地对上。
她把账册合上,还给范明允:“是真的。”
范明允把所有拿出来的账册放回木箱里,对身侧的随从道:“收好,带回都巡检府。”
见人把箱子抬走,范明允忍不住心中疑惑,问史管家:“他为什么……要把这些给我?”
史管家冲范明允拱了拱手,开口道:“小人人微言轻,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好听,您多海涵。”
范明允挺直腰板看着他。
史管家叹了口气,声音沉沉地往下落:“公子自小就立志要为朝廷做番事业,可您也知道,咱大宋宗室一直都被当金丝雀养着,没人关心他们想做什么。
他想尽办法得了神宗皇帝应允,进了太学苦读,中了进士之后四处奔走,终于谋到岢岚军监军这个位子。
到了边关他才发现,这里的沉疴积弊,比他想象中重得多。军械烂了没人管,粮饷被层层克扣,兵士的抚恤拖着不发。他一个人,根本扭转不了。”
史管家顿了顿,指着那只木箱:“他走了走私这条路,赚来的利润,基本全贴补了边军的粮饷和兵器的回炉。可他也知道,光靠这些救不了根本。
所以他谋划着要做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把所有的沉疴都摊开到朝廷面前,逼着上面不得不面对。
他请您拿到证据之后,一定不要包庇,要搞得天下皆知,闹得越大越好。这个罪人,他来当。”
范明允眉头拧着,像在咀嚼史管家话里的分量。
史管家又补了一句:“另外,过几天还有一笔大额支出,公子估计自己到时候要被押解进京,没法亲自处理。他委托知军分发到个人,但也请您做个监督。您公正秉直,他信您。”
唐照环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她猜出那笔支出是什么了,草城川伤亡者的抚恤金。
魏承、李铁枪、还有分了她一碗咸菜汤的民夫,他们的命,都得算在这一笔银子里头。
唐照环的喉头发紧,眼眶酸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是替那些死去的兵士难受,还是替那个算尽了一切,连自己的下场都算进去了的人难受。
范明允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点了头:“好,我接受。”
他转向唐照环,语气又恢复了素日的严肃:“唐小娘子,榷场交易往来你经手了不少,得跟我回都巡检府接受调查。”
唐照环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不行。”
王镇带着十几个人冲了进来,个个腰间挎着刀,身上还带着救火时溅的水痕。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唐照环面前:“我答应送她回家了,她现在要跟我走。”
史管家也上前一步:“您也清楚,不管哪里的牢房都不好待。眼下没有证据能证明唐小娘子全权负责榷场的交易,您强行扣人,反倒落了把柄。”
范明允的人往前逼了两步,王镇的人当即迎了上去,两下对峙,气氛绷得像拉满了的弓弦。唐照环夹在中间,心跳得飞快。
史管家见状,挡在了范明允和王镇之间,拱手道:"我斗胆说句,范官人今日您带着人硬闯进来,虽说有您的道理,可真要追究起来,您也未必站得住脚。
不如各退一步,唐小娘子先跟王将军走,回头有了确凿的文书凭证,您再行传唤也不迟。"
范明允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最终落在唐照环脸上:“只接受调查,不下狱。虽说没有实物证据,可知道你牵扯进榷场的人不少,跟我走一趟,也可免去你身上嫌疑。”
唐照环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的东西表达的清清楚楚,她不想去:“多谢官人关怀,可您也知世事总有意外,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被牵扯的好。”
范明允垂下眼帘,片刻后问道:“王将军,你能否保证能将她安然无恙地送进永安县家门?”
“但可信我。”王镇斩钉截铁地回答。
范明允挥手示意自己人退后,让开出门的路,对唐照环说:“你走吧。等事情查清楚了,若真与你无关,我不会让人再去扰你。”
王镇没再多说,带着唐照环快步走出私库,一路出了县衙大门。外头的冷风扑在脸上,唐照环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裳全被汗浸透了,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县衙门口喘了几口气,还没来得及把气息喘匀,眼睛被一个熟悉的身影钉住了。
县衙大门对面停着一辆骡车,车旁站着一个青年男子,正搓着手来回踱步,不时踮起脚往县衙张望。
是十二叔,唐鸿音。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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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鸿音看见唐照环从县衙出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三步并作两步跳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我听人说县衙走水,吓死了。”
唐照环惊得声音劈岔:“你怎么在这儿?!”
“我担心你啊。”唐鸿音搓手,哈出一口白气,“上个月就动身了,一路赶过来接你回去过年。到岚谷县好几天了,县衙的人说你出门办事去了,让我等着。”
他说着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灰头土脸的样子,心疼得直皱眉:“这是怎么了?走水的时候你在里头?伤着没有?”
唐照环被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头晕,摇头道:“我没事。”
唐鸿音拉着她往骡车走。
“那就好,车马都准备好了,吃的喝的用的,装了满满一车。还带了几件厚袄,怕你在路上冻得慌。咱们现在就走,早日回去让你爹娘安心。”他朝王镇拱手,“这一路劳烦您照应了。”
王镇点头,没有多话。
唐照环跟着唐鸿音上了骡车,车里暖烘烘的,铺着厚实的褥子,角落里还搁着个暖手炉。她坐在软垫上,裹紧了厚袄,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王镇跟过来,跟唐鸿音交代了几句,然后翻身上了自己的马,护在骡车旁边。
骡车晃晃悠悠地启动,出了县城南门,把过往都甩在了后头。
唐照环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城门,心里头像有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唐鸿音坐在她对面,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这是赵公子让人留给你的。”
信封厚厚的,里头应装着不止一张纸。
唐照环先抽出一张打开。
是一张货品清单,私库里少的那些都在这里,金器香料、貂皮裘衣、上等丝缎、成封银锭、珍珠玛瑙。总价粗粗一估,少说也有三四万贯。
唐鸿音在旁边道:“史管家找我当面核对过实物,东西都在后面跟着的几辆车上装着。他说赵公子交代了,这些都归你,具体的在信里有写。太贵重了,我不敢擅自做主,你拿个主意吧。”
唐照环攥着清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把清单折好放回去,拿出了另一张纸。
是赵燕直写给她的信,应是他出发巡视前写的。
“环儿,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大约已知道了我做的那些事。
草城川的局,我筹划了好几年。岢岚军军士在营地里拿的那些破铜烂铁,虽然死伤不多,却是活生生的铁证。加上范明允手上的账本,两下对在一处,朝廷再想装聋作哑,也不能了。
我这一局棋,把自己也摆进去了。走私的账本交出去,监军的差事定要撤掉,淄王的爵位大约保不住,说不定还要下狱问罪。当年滕子京谪守巴陵郡的旧事,在我身上大抵要重演一回。
旁的都好说,唯独有一桩,我想了千遍万遍也没个两全的法子。
我应拿你怎么办。
算了,先说别的。虽然觉得你知道我做的事以后,多半不会再挂念我了,但还是要嘱咐一句。
不要想方设法拿钱去打点营救,唐家不深入<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花钱事倍功半,且我这一案,本就奔着闹大去的,审判流程里头的每一环我都算过了,减刑反而不美。
在牢里待得舒不舒服,我自己有办法,你不必操心。
我自知有罪,该受的罚绝不会躲。你也不用来救我,只当没认识过我这个人。
箱笼里的那些东西,是我给你添的嫁妆。虽说不算多,但让你嫁个亲王也不怯。原本还想再多添些,可剩下的银钱还要留着抚恤善后,只好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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