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燕直心里头涌起一股热流,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紧了她的手:“你能这么体谅我,我便放心了。”
唐照环胡乱点了点头,心想反正你做不到,我也不指望你做到。
赵燕直却把她的点头当成了应允,兴冲冲地站起身来,脸上阴霾一扫而空,意气风发道:“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唐照环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了几步。
赵燕直回头冲她笑了笑:“到了就知道了。我知道你身子不舒服,给你备了轿子。”
唐照环想说我不想去,可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睛,点了点头:“好,劳烦您带路。”
赵燕直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他推开门,外头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得一院子银装素裹。
院子当中停着两顶小轿,轿夫掀开帷幔,里头铺着厚实褥子,还放了个手炉。
赵燕直送唐照环进后头的轿子里坐下,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出了院子。
“叫崔五郎在私库门口等我。”赵燕直吩咐完,上了前面的轿子。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工夫,轿子落了地。
赵燕直走到轿边,亲自掀开轿帘:“到了。”
唐照环弯腰出来,脚刚落地,便看见崔五郎已经站在院门口。
见两人站定,他手里捧着一把钥匙,笑眯眯地迎上来拱了拱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都预备妥当了。”
赵燕直点了点头,带着唐照环往里走。
走到一栋二层小楼前,崔五郎上前打开大门上挂着的黄铜大锁,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把钥匙递到唐照环面前:“唐小娘子接着。”
那是把黄铜钥匙,打磨得锃亮,匙柄上刻着一个“赵”字,周围缠着云纹,一看便知是特制的。
唐照环满脸疑惑:“给我干嘛?”
赵燕直从崔五郎手里拿过钥匙,拉过唐照环的手,把钥匙放进她掌心里,五指合拢,将她的手和钥匙一起包住。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尖用力到像要把那钥匙嵌进她手心。
“你现在是我自己人,我想给你一把钥匙。”
唐照环的手僵在他掌心里,钥匙硌得她手心发疼。她回过神,赶紧往回缩手,推辞道:“这如何使得,公子的私库,哪里轮得到我来管?”
“小娘子这话可不对。”崔五郎笑着插进来打圆场,“公子给你钥匙是信得过你。你要是不收,反倒显得生分。再说,这钥匙也不是让你管库房,就是个心意。拿着拿着,别推了。”
他冲唐照环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先收下,别在这儿驳了公子的面子。
唐照环咬了咬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头道:“那……我先替公子收着。”
崔五郎笑呵呵地退到门外,背过身去,负手看天:“两位里头请。我在外头守着,有什么事招呼一声便是。”
赵燕直抬脚迈进门槛,唐照环跟在后头。
私库不大,靠墙竖着一排排木架,上头分门别类码着各色奢侈物件,摆得整整齐齐。还有些唐照环叫不出名字的稀奇古怪的东西,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
每件东西旁边都挂着一个小木牌,写着品名、数量、来处。
唐照环一路走一路看,心里暗暗咋舌。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少说也值五六万贯。她虽然知道赵燕直有钱,可亲眼看见满库的珍品,还是觉得眼皮子直跳。
赵燕直走在前头,脚步自由自在,像在带她逛自家的后花园。他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走到楼梯前,回头朝她伸出一只手:“上楼小心些。”
“不用,楼梯窄,一个一个上去更稳妥。”唐照环没有扶他的手,自己提着裙摆,一步一步地上了楼。
楼梯确实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她走得慢,赵燕直便在上头等着,等她上来了才继续往前走。
二楼比一楼小些,陈设也更加精致。靠窗摆着一张紫檀木书案,上头搁着文房四宝,案后是一架多宝阁,摆着玉器和古砚。
赵燕直走到多宝阁前,拉开中间的一个抽屉,从里头取出一个大号漆盒,盒盖上雕着鸳鸯戏莲的纹样,漆色红艳,雕工精细。他捧着盒子走到书案边放下,目光落在唐照环脸上,那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看得她心里头发毛。
他揭开盒盖。
里头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支簪钗,每一支都做工精良,样式别致。金钗上头錾着缠枝莲纹,银钗上镶着米珠,玉钗温润通透,珊瑚钗红得像火。
这些东西,便是汴京城里头的贵妇人,也不是人人用得起的。
“送你了。”赵燕直满意地看了一眼,郑重地把盒子转了个方向,递到她面前。
唐照环凑过去看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嗡嗡的。
女子嫁了人改发式用簪钗。赵燕直送她这些,意思再明白不过。
她不敢接。
唐照环摇了摇头,把手背到身后去:“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敢收。况且金啊玉啊的,我的身份也用不起。您拿回去吧,给该给的人。”
赵燕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把盒子又往前送了送:“我说你用得起,你就用得起。”
唐照环咬了咬嘴唇,脑子里飞快转动。
这人怕是觉得昨夜占了她便宜,心里过意不去,拿这些东西来赔偿她。
赵燕直这人看着温文尔雅,骨子里霸道得很,他说收下,那她就得收下,推来推去只会让他不高兴。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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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照环的目光朝盒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支实心的双股赤金钑花钗上。它样式简单,就是一根长粗圆棍儿对折,表面錾刻花纹,没有镶嵌任何珠玉。
她把那支金钗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冲赵燕直笑道:“那我就要这一支就够了,其他的您收回去吧。”
金钗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两重,要是拿去当铺,怎么也能换十贯钱,够她回家路上盘缠了。
赵燕直看她手里光秃秃的金钗,皱着眉头从盒子里又拿起一支白玉凤钗,递过她:“这支更好看,你一起收着。”
唐照环摇头,把金钗往自己发间一插:“已经很好了,插多了压脖子。”
赵燕直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手臂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胸腔里传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环儿,在岢岚军里,”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下来,“我的就是你的,不用跟我分这么清。”
唐照环被他搂着,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胸膛里心跳的声音,骤然回想起昨夜他在黑暗中急促的喘息,还有他滚烫的,贴着她脊背游走的掌心。
她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脑子里警铃大作。
赵燕直不会真想让她当外室吧。
以赵燕直的身份,要她做外室,虽然说出去不好听,但也不算什么大罪过。
可她不想啊。
得换个法子让他换人。
她一寸一寸地往外挣,像条泥鳅似的,慢慢从他的怀抱里滑出去,退到能理性对话的距离:“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您先别生气,听我说完。”
赵燕直眉头皱了一下,可到底没有上前:“你说。”
“昨夜的事是我的错。我喝了酒,脑子不清楚,做了不该做的事,我给公子赔个不是。”
唐照环从善如流地蹲身行了个礼,
“您不必因为睡了我觉得亏欠,也不必用东西补偿,我真的不需要。”
赵燕直靠在书案上,手指叩击桌沿的节奏越来越快。
唐照环见他不说话,心里着实有些发虚,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我擅长织造,会看料子、配色、设计花样、管织匠。可您在岢岚军又不准备开织坊,我这点本事,在这儿用不上。
至于算账、安排行程、管着榷场的买卖,这些事说实话,谁都能干。”
她摘下头上的金钗,双手捧着,递到赵燕直面前,
“这钗太贵重了,我受不起,请您收回。只要您遵守当初的承诺,按时送我回洛阳,我就感激不尽了。”
赵燕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从中秋夜她不顾生死冲回来救他,到昨夜她醉眼朦胧地勾着他的脖子叫他夫君,在他身下像花一样舒展,到今早她又怕又急又羞又恼地裹着中衣跟他告罪,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翻来覆去地转了一千遍一万遍。
每一遍都让他更加确信,她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她愿意留下来与他相守。
他搂着她,把她醒来后每一个细节都想得妥妥当当,连说辞都打了几遍腹稿。
可他唯独没有想过,她开口要的,还是离开。
赵燕直把涌到嗓子眼的苦涩咽了回去:“你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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