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耶律驰平日眼睛长到头顶的做派,才会搞错吧。
“童叟无欺。”她诚恳地点头,抬手指指自己的脖子,“请看,我没喉结。”
又抬手指指胸口:“这里,也是自己长的。”
耶律驰比她高出一个头,这个角度,目光顺着她的手指,刚好能看见一小片雪白细腻的皮肤,抹胸处隐约有曲线起伏。
他心头猛地一荡,血一下子涌上脸,耳朵尖都烧得通红。他猛地移开视线,偏过头去,用力咳了一声。
唐照环没察觉他的异样,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问他:“耶律刺史,您带酒来了没?”
她这一凑,淡淡的幽香,像春日花开时的自然芬芳,又像少女身上自带的体香,一缕缕钻进他鼻端,撩得人心头发痒。
耶律驰心神摇动,脑子里嗡嗡的,差点没听清她说什么。
“酒?”他重复了一遍。
“对,酒。”唐照环眼睛亮晶晶地双手比划着,“您上回答应了的。”
耶律驰回过神来,挺了挺胸膛:“当然带了!我耶律驰说话算话,一回去就让人准备了三百坛,怎么,你那边有问题?”
唐照环连忙摆手,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帐篷的方向,确认没有人在听,又凑近了耶律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范都巡检不让交易酒,说不在榷场清单上,不合规矩。”
耶律驰的眉头一拧,戾声道:“他凭什么指手画脚?我说能交易就能交易。你们宋国的官,管天管地,还想管到我头上来?!”
唐照环急得差点跳起来,拽住他的袖子:“您小声点儿!他就在帐篷里头坐着呢,听见了不好办。您帮我拖住他,我已经安排了人去清点酒,趁咱们开宴的时候尽快运回去。”
耶律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成,这忙我帮了,你说要我怎么做?”
唐照环还没来得及开口,赵燕直的声音从身后飘了过来,像一把裹着绸缎的刀,外表温润,内里锋利。
“什么都不用做,做自己就行。”
范明允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便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帐帘掀开,耶律驰大步走进帐篷,扫了一眼帐中陈设,大剌剌在主位旁边的客座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随意拱手道:“范都巡检,久仰。”
范明允见此,径直坐下,浅浅回礼:“耶律刺史客气。”
赵燕直拍了拍手,随从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把热腾腾的酒菜一一摆上桌。
春草低头退出去时,右手比了个二。
唐照环看见了,意思是已经有二车酒装到岢岚军的车上。
赵燕直也看见了,面上不露声色,笑着举杯:“耶律刺史远道而来,我们一同敬您一杯。”
耶律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嗤了一声:“这酒什么玩意,我们的才够劲。你们南边的酒,跟喝水似的。”
范明允举杯示意,也饮了一口,丝毫不回应。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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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燕直开玩笑道:“今日我还安排了歌舞,上了烈酒大家一醉方休,岂不辜负良辰。”
耶律驰抹了把嘴,目光直直地落在范明允身上:“听说前阵子范都巡检遇上刺客了?”
“小伤,不劳挂怀。”
耶律驰哼了一声:“你们大宋边关,治安可够差的。”
范明允面色不变:“刺客已经伏诛,不劳您操心。”
唐照环听这两人说话,心里直打鼓。她端起酒杯,笑着对耶律驰道:“您远道而来,我敬您一杯。”
耶律驰看她一眼,耳朵又红了,端起酒杯也不说话,闷头喝了。
帘子掀起,四个身着彩衣的舞姬走了进来,手中拿着团扇,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按照原本安排,应该跳一支舞,上一道菜,赵燕直和唐照环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达成了共识。
加快进度。
赵燕直给崔五郎比了个手势,崔五郎转身出去安排。
于是帐篷里的节奏明显快多了,这边舞姬刚转完一圈,那边新菜就端上来了。
赵燕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对耶律驰道:“尝尝这道羊肉,用岢岚军本地的羊做的,肉质鲜嫩,用了十三种香料慢火烤制而成。”
耶律驰夹了一块尝了,眉头舒展了些:“还行,就是味道淡了点,不如我们北地的烤全羊带劲。”
“各有风味。”赵燕直笑道,“范都巡检精通音律,最爱清淡,这道羊肉便是按他的口味做的。”
范明允听出赵燕直在缓和气氛,也不好太冷着脸:“刺史若嫌淡,可以蘸椒盐。”
耶律驰和范明允之间的气氛依旧紧绷,虽然不再针锋相对,可两人谁也不肯先低头,说话时总是夹枪带棒。
耶律驰说起辽国的马匹如何骁勇,范明允便说大宋的步卒如何坚毅。范明允提起宋境的稻米如何丰收,耶律驰便说辽国的牛羊如何肥壮。两个人像在比试谁更能耐,谁也不肯落下风。
唐照环和赵燕直在中间不停调停,赵燕直偏帮耶律驰,总在范明允快要占上风的时候,他说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把耶律驰的面子保住,又不会彻底得罪范明允。
唐照环则是偏向范明允多一些,每逢耶律驰咄咄逼人时,她便笑着打岔,把话题引到别处去。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倒像早就商量好的。
此外,唐照环还没忘了关注运酒的进度,她时不时地往帐帘那边瞟。春草站在帐帘边,手指头变换着数目。
赵燕直和唐照环轮番劝酒,上菜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是一道还没吃完下一道就端上来了,显然不合常理。
范明允察觉出不对,皱眉看了一眼自己的副手,他也察觉了异样,目光一直在帐帘那边转。
副手趁众人举杯的空档,悄悄往帐外走。
唐照环余光瞥见,心猛地提起来,正要说话,崔五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眯眯地拦住副手:“您去哪儿?”
副手道:“出去方便一下。”
“外面风雪大,您别走远了。”崔五郎笑着递上一个手炉,“这个您拿着,暖和。”
副手接过手炉,掀帘出去。
唐照环心跳如擂鼓,面上还得端着笑,对耶律驰道:“您多喝烧酒还是黄酒?我们南边的酒度数低,北地的烧酒听说烈得很。”
耶律驰被她这么一问,注意力又转回来了:“当然是烧酒!喝一口能从喉咙烧到肚子,大冷天的喝一碗,浑身发热,比你们的强多了。”
“那倒是。”唐照环笑着,“我们南边也有烈酒,不过不多,大多是黄酒,温着喝,养胃。”
范明允看着她,目光深了些。他虽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已隐约猜到唐照环和赵燕直有小动作。
帐帘又掀开,副手回来了,走到范明允身边,俯身低声道:“辽国的骡车少了一部分,有东西提前运走了。”
范明允脸色一凛,直接问唐照环:“唐小娘子,你们着急把什么货运走了?为什么不先报我许可?”
唐照环面不改色,甚至还对他笑了笑:“没运走,是几车毛毡,雪越来越大了,怕牲畜们冻坏,把它们赶到一起,再盖上毛毡取暖。其他的都在往岢岚军的车上挪,挪好了,辽国的车自然就走了。”
“那也得按规矩来。”
“这么冷的天,你不让卸货,让我的人马空等。你们大宋官员嘴里说爱民如子,实则真不管人死活啊。”
“朝廷规矩不可违。若个个都自作主张,还要规矩何用?”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唐照环赶紧插话:“刺史,您尝尝这道蜜饯果子,是我们太原府的特产。”
“不尝。”耶律驰盯着范明允,“范都巡检,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板。”
范明允淡淡道:“多谢耶律刺史夸奖。”
耶律驰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一滞,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
赵燕直笑着打圆场:“两位都是为国家办事,何必伤了和气?来,喝酒喝酒。”
他给耶律驰斟了一杯,也给范明允满上,又给崔五郎使了个眼色。
崔五郎会意,笑着走到帐中,拍了拍手:“诸位,今日压轴的来了,秋叶姑娘准备了一曲《绿腰》,请诸位观赏。”
帐帘掀开,琴师抱着琵琶进来,秋叶走到帐篷正中,一身水红色的舞衣,腰肢纤细。她行了一礼,琴师指尖拨动琴弦,清越的乐声流淌而出,秋叶身子随之旋转,长袖翻飞,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花。
耶律驰眼睛亮了,身子前倾,看得入神。
范明允也微微侧目,他精通音律,听得出琴师的琵琶功底不弱。
唐照环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秋叶身上,悄悄看了一眼春草。春草站在帐角,双手比了个零。
全都运完了,唐照环提起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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