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拾齐整,走出帐篷活动身体,揉了揉僵硬的脖颈,一抬头,便看见王镇在她的骡车旁喂他的马,眼神不时转向她的方向。
王镇今天穿了一件皮甲,腰间挂着长刀,背上还负着弓箭,箭壶里的箭插得满满当当。
唐照环看了他一眼,心头烦躁像被风吹着的火苗,扑腾扑腾地往上窜。
日头从东边的地平线上挣脱出来,将地面照得一片金黄。
王镇骑马,她靠两条腿,跑不出百步就会被追上。若能躲进半人高的灌木丛里,等天黑再往南跑,也许还行。
半下午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唐照环算了算路程,离岚谷县还有十几里地,六十辆车行进缓慢,今晚怕赶不上进城门,得在前面的歇脚点过一夜。
正想着,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骡马嘶鸣,伙计们喊叫,声音混在一处,像一锅煮开的粥。
唐照环站起来,扶着箱笼往后看,见李铁枪跑到王镇马前,喘着气道:“王将军,后头好几辆车陷进沙坑里了,骡子也惊了,车上箱子掉下来压住了伙计的腿。我们弄了半天弄不出来,求您带马去帮帮忙!”
王镇勒住马,眉头皱起,看向唐照环:“公子让我跟着唐小娘子。”
李铁枪急得直跺脚,双手合十朝王镇拜了拜,声音都变了调:“求您了,没有您真不行。再拖下去,伙计腿怕保不住了!”
唐照环也劝道:“王大哥去吧。这边离岚谷还远着呢,总不能把东西扔在路上。那都是公子的东西,损失了更不美。我这里没事的,有大伙儿跟着呢。”
她说得又快又真诚,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王镇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跟着李铁枪往车队后面跑去。
唐照环的心跳猛地快了。王镇的副手牵着马,好奇地往后看,没有看她。周围的伙计们,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啃干粮,谁也没有注意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悄悄地从骡车上滑了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然后弯着腰,贴着骡车的侧面,一步一步地往后挪,挪到了副手看不见的地方。
就是现在。
唐照环弯着腰,撒腿就往路边跑去,一头扎进半人高的灌木丛,蹲下来,把整个人缩成一团,将呼吸压得又轻又慢,像一只躲在草丛里的兔子,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追来,方才慢慢抬起头,从草丛的缝隙里往外看。
车队还停在原地,伙计们依旧还在忙碌,没有人注意到她不见了。王镇的副手还牵着马站在骡车旁边,背对着她,应该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心里一喜,站起来顺着灌木丛往南边跑。她不敢走大路,只能走荒地,砂土硌脚,跑起来又慢又费劲,可她不在乎。
她跑得很快,快得她的发髻都散了,几缕头发从竹簪里滑出来,在眼前飘来飘去。
跑了不知多久,腿开始发软,肺像要炸开一样,喉咙腥甜。她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直起身,回头想看自己跑了多远,然后看到了王镇。
王镇连人带马站在她身后不到十步远的地方,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
他无奈地朝她叹息:“唐小娘子,我说过不要乱跑。”
唐照环脑子飞快转动,顺势蹲在草丛里,声音又尖又急地大叫道:“我没乱跑,我肚子疼,找了个地方解手。这会儿衣衫不整,你站在那里不要过来!”
王镇的脚步果然停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枯草上,眉头尴尬地皱起。
唐照环见他信了,心里松了口气。
他虽然没有过来,可也没有走。她总不能在这里蹲一辈子,得让他再离远点。
唐照环的目光在四周乱扫,看见不远处有座小庙,门前有几个人正要下马。
她眯着眼,仔细看了看。领头的那个人虽然隔得远,看不清面容,可身形和姿态,她总觉得眼熟。
不管找什么理由,把那群人拉入局再说。
她打定主意,高声朝王镇喊:“你在那里居高临下的,什么都看见了,你转过身去。”
王镇听到她的话,没有丝毫犹豫,立时手拽缰绳,连人带马转过身去。
唐照环心里感慨,他真的是个好人。可她也是好人啊,好人为什么要为难好人呢?
她来不及多想,趁着王镇背对着她的一瞬间,猛地站起来,如一只离弦的箭般往小庙跑去。
她的腿已经酸了,肺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可她不敢停。王镇要是想追,她跑不过他的马。她只能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才有机会跑到地方。
她离小庙越来越近了,近到能看清领头之人沉静端方的侧脸。
唐照环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喊:“范郎中——”
那人转过头来。
真的是他!
唐照环迸发最后的力量,一步跃到他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道:“范郎中……可算……可算遇上认识的人了。”
范明允皱眉看向眼前人,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袖口也被灌木刺勾破了一道口子,整个人狼狈无比,根本看不清面容。
“你是谁?”
唐照环一只手抓住范明允的袖子,另一只手拨开额前的碎发,让他能看清自己脸,恳求道:“咱们进去细说,求您了。”
范明允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又看了看眼前人写满了慌张的脸。他转过身,朝庙内大殿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袍角在风中翻飞,发出猎猎的声响,唐照环半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进了大殿,范明允在佛台前站定,转过身来,看着唐照环。
“说吧。”他的眼睛亮得像两把出鞘的刀,一切谎话无所遁形。
唐照环跟着范明允进了大殿,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堆上。方才那一通狂奔耗尽了她的力气,此刻大腿内侧的肌肉突突狂跳,每一次呼吸都隐隐作痛。
她还是挣扎着先把话说完:“二月,我的商队接了给火山军送军资的活,被西军的人盯上了,要把货拉走。您去太原府办事,在汴京北渡口帮我解了围。”
范明允的面容比几个月前在汴京渡口见到时清瘦了些,颧骨凸出,下颌的线条更显硬朗,可眼睛依旧清亮,像山涧里的泉水,一眼能看到底。
范明允想起来了,他从旁边的行囊里取出一只水囊,拔开塞子递给她:“喝口水。”
唐照环也不客气,接过来直接仰头灌了几大口,然后将水囊递还回去:“多谢范郎中。”
范明允接过水囊放在一旁,示意她在佛前的蒲团上坐下。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了,腰背挺得笔直,姿态像在公堂上审案。
“你怎么会在这里?”
唐照环心头乱糟糟的,怎么都理不出个头绪。
该怎么跟范郎中说她和赵燕直之间的恩怨?说出来,他信不信是一回事,信了之后怎么处置又是一回事。
她赌不起,不能冒这个险,得编一个简单又可信的理由。
“我在路上走岔了道,跟商队走散了,迷了路。求您行个方便,把我送出岢岚军地界,随意放在南边的哪个城池就成。我自己能回家。”
范明允久久没有说话,像在掂量她话里的水分。
唐照环被他的沉默搞得心里发毛。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随从匆匆走进来,在范明允面前站定,抱拳道:“外头来了一群人,领头的自称岢岚军赵监军,来找您要人。”
赵燕直怎么来了?
唐照环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的血色尽褪,下意识地蜷缩成一团。
范明允注意到了她的退缩。他朝她俯身,安抚道:“别怕。你若有冤屈,只管跟我说,我自然会护着你。”
唐照环心里涌起暖流,她摇了摇头,低声道:“谢谢您。我没有冤屈,只是有些事不方便现在说。您帮我个忙,就说没见过我,我现在从后面离开。”
范明允点头,从蒲团上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好。”
他话音未落,赵燕直已经径直带人站在大殿门口,神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通身上下穿戴得雍容华贵,像在汴京赴宴,而不是在荒郊野外的小庙里寻人。
温润如玉,谦谦君子,这两个词仿佛为他量身定做。
可唐照环知道,不过是他用来伪装本性的一层壳。她浑身僵直,不敢再动了。
王镇一个眼神,门口的守卫就放弃了拦截。
赵燕直穿过人群,快步迎到范明允面前,拱手为礼,声音清朗亲切,脸上神色温和得像三月春风。
“好久不见,恭喜您升任岢岚军都巡检。
前几日我专程去都巡检府上拜访,府里的人说您带人去巡查走私盐茶了,不在府中。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真有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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