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感激地朝他笑了笑:“多谢王大哥。”
王镇没有接话,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去帮忙干活。
临睡前,唐照环躺在自己的帐篷里,听北风呼啸而过,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空旷而苍凉。
她翻了个身,摸了摸枕边的小匣子,再次打开确认里面装的透云香瓷罐完好无损,又背了三遍准备明日用的说辞,终于安心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早早站在了朔州榷场那排砖石房子前面,心情比头一回松弛了许多。
日头刚从东边山脊后面爬上来,将整片谷地照得一片金灿灿的,栅栏上挂着的露珠在光下闪烁,像是谁在木头上镶了无数细碎的珍珠。
她今天依旧一身男装短褐,头发束得紧紧的,用一根竹簪别住,干净利落。
她怀里抱着的那只紫檀木匣子,比她精致无数倍。
史管家帮忙找的匣子,老紫檀的料子,六个面雕着花草,四角包了银,打开来,里头衬着一层黄色的缎子,缎子上躺着一只白瓷小罐,罐子里装着透云香。
李铁枪走在前面,跟门口守卫寒暄了几句,有人进去通传。
不一会儿,副官从里面出来,引着他们进了大堂。
大堂还是老样子,虎皮椅子,青砖地面,日光从外面涌进来,虎头用琉璃珠子做的眼睛时不时闪烁,像活过来了一瞬。
“都监在后面,我去请,稍等片刻。”
唐照环将匣子放在手边的桌子上,在大堂里紧张地站着等,心跳加快。
也不知道耶律驰会不会喜欢这香,虽然赵燕直说不错,可谁知道耶律驰会怎么说呢?
等了约莫三盏茶的功夫,耶律驰从后面走了进来,辫梢上的银铃叮叮当当的,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脆。
他扫视了大堂一圈,对着唐照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不冷不热,算打了招呼。
“来了?”他漫不经心地在虎头椅子上坐下,翘起腿。
众人一起行礼。唐照环从李铁枪身后走出来,将紫檀木匣子双手捧着递到耶律驰面前,打开来,取出装有透云香的白瓷罐,放在案上,退后欠身。
“小的上次承诺给您带香,回去专门请了汴京的调香大师调配。此香透达而不烈,层次分明如云卷云舒,故名透云。还请都监品鉴。”
耶律驰伸手拿起那只白瓷小罐,在手里掂了掂。罐子不大,釉面温润如玉,握在他掌心里刚刚好。
他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将罐子放回案上:“不错。”
唐照环心里一喜,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绽开,耶律驰又开口了。
“不过……这玩意怎么闻起来软趴趴的,倒像娘子用的东西。”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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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铁枪听耶律驰的话,脸色一变。
唐照环却不慌不忙,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飞快接上话:“都监好品味。这香确实清雅了些,不大适合都监这样的人物。
不如您带回去送给姐妹,或者其他相熟的娘子。都监常年在榷场操劳,带些宋国特产回去,也是一份心意。这东西在汴京也是稀罕物,寻常人家见不着的。”
耶律驰瞥了她一眼,笑意冷得像冬天的风:“我姐妹用的香都是辽国最好的。你这软趴趴的东西,她们看不上。”
唐照环心里暗暗叫苦,她还指望着耶律驰开金口让她下个月继续来呢,千万不能把话聊死了啊。
她想了想,咬牙使出了压箱底的大招:“都监说得是。
小人的香,确实入不了都监家眷的眼。不过,我还有个本事,特别擅长裁缝,曾在官造工坊洛阳绫绮场待过,后来在洛阳开了一间织造工坊。
都监若不嫌弃,下个月我来的时候,带一件自己亲手缝制的衣裳送给都监。不是市面上卖的大路货,是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料子也用我工坊里最好的。
都监穿着合身,便是我的福气。不合身,赏给下人也是我的心意。”
耶律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调侃道:“你一个大男人,居然会裁缝?”
唐照环心里咯噔一下,她忘了,自己一直在耶律驰面前穿男装,估计耶律驰一直把她当少年郎看。一个少年郎说自己擅长裁缝,还开织造工坊,在时人观念里,怕是有些奇怪。
她笑道:“家里长辈常说,手艺不分男女,能养家糊口就是好手艺。
织造只看心灵手巧。小人的工坊里,也有男匠人,手艺不输女匠。再说这年头,多一门手艺多条路,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呢。”
她说得自然流畅,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耶律驰听了,没有再追问。
“行。下个月你过来带件衣裳给我看看。我倒要瞧瞧,你手艺如何。”
唐照环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弯下腰,恭敬又真诚地谢道:“多谢都监。我一定尽心尽力,不让您失望。”
交易的事顺理成章,耶律驰离开后,副官将剩下两千九百贯折成的货单与李铁枪一一核对。
确认没有问题,大家去一样一样验收。
出了砖石房子,唐照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耶律驰说了下个月,她的命又多了一个月。
她抬起头,头顶天湛蓝,鸟从云层下一掠而过,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人拦着,真令人羡慕。
李铁枪指挥伙计们,将毛毡、牲畜和盐一一安置好。唐照环也帮着搬,搬了几趟,额上沁出了汗珠,她用手背擦了擦,蹲在地上歇气。
她看着装得满满当当的骡车,脑中满是接下来的打算。
上次走了雁门关,路她已经摸熟了。从进了雁门关开始,要走多久,中间在哪里歇脚,哪里有水源,哪里有村子,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反正现在唐鸿音带着车队已经走了,她准备晚上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走。出发前,她提前在衣服各处缝了碎银,不仔细摸摸不出来。
趁最后一批货还没装完,唐照环去找王镇。
王镇正站在马旁边给马喂水,他的副手在一旁整理马鞍。
唐照环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随意道:“咱们回程还走雁门关对吧?毕竟上次走过一趟,路熟,也快些。”
王镇将水桶放下,看她的眼神瞬间犀利:“公子说了,回去走草城川。”
唐照环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不甘心地劝道:“草城川那边不安全,咱们在辽国多留一刻,就多一刻的风险。上次耶律都监好说话,不代表每次都好说话。万一他……”
“公子说了,”王镇打断了她,“耶律都监出身富贵,看不上这么些货品,没问题的。”
唐照环还想说什么,可看着王镇严肃的脸,她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她知道,王镇完全听赵燕直的。赵燕直不让她走雁门关,她就算说破了天,王镇也不会放行。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都比她自由。
她低下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继续去帮李铁枪装货,王镇跟副手交代了几句,跟在她后面。
唐照环揉了揉脸,尽量不让自己迁怒:“有事找我?”
“没有。公子临走前交代,如果你主动要求走别的路回去,就让我跟紧你,省得你乱跑。”
唐照环讪笑:“他多虑了。”
她老老实实打下手,心里把赵燕直撕碎了一千遍一万遍。
车队出了榷场,往西南向草城川。土路在荒原上蜿蜒,像一条被人随意丢弃的布带子,软塌塌地趴在地上,怎么都抻不直。风从北边吹来,卷起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唐照环坐在骡车上,靠着布袋闭着眼,听车轮碾过沙土的声音,心里空落落的。
她又输了。她以为自己可以跑,可赵燕直早算到了。
走草城川,她跑不了。那条路往前走是岚谷,往后走是榷场,往左往右都是群山。他把她关在了一条没有出口的路上,让她自己走回去。
晚上到了露营地,唐照环没理任何人,抢先进了帐篷。
她给自己打气,没关系,反正下个月她还要来。只要耶律驰还要她的货,赵燕直就不会杀她。只要赵燕直不杀她,她就还有跑的机会。
她闭上眼,渐渐沉入了梦乡。梦里,她站在永安县的家门口,娘亲笑着朝她招手,让她赶快进门,玥儿和知远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喊姐姐,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因为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人,正负手看着她。那人的面容模糊,可她认得那双眼睛。
怎么做梦也有赵燕直,真晦气。
她拼命摇头,终于把自己晃醒。睁眼歇了老半天,终于又睡了过去。
翌日天色未亮,唐照环就醒了。
其实她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昨天在骡车上颠簸了一天,荒原上的风又大,晚上睡在地上,只铺了一层薄毯,脊背硌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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