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坐在车上,眼睛不住往四处乱瞟。兵士们穿着迥异,耳朵里全是听不懂的陌生语言,还有混杂好奇和警惕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织过来,她终于有了身在辽国的实感。
次日五更鼓刚响,她便醒了。帐篷外头还是灰蒙蒙的,只有东边天际透着一线鱼肚白。
她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披上外衣,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晨风扑面而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干脆去车边检查了一遍货,权当运动取暖。
早饭时,唐鸿音和她诉说心情:“我怎么感觉比当年第一次去汴京谈生意还紧张。那会儿好歹是说汉话,如今要跟辽国人打交道,我一晚上没睡好。”
唐照环安抚道:“咱们有岢岚军的文书,有王将军跟着,货也是上好的货。没问题的。”
吃过早饭,唐鸿音跟李铁枪商量:“咱俩找副官先把礼送了,探探口风。”
唐鸿音回去换了身体面衣服,拿着备好的礼物,和李铁枪一起去了那排砖石房子。
唐照环站在帐篷边等着,心里七上八下,把衣袖绞得皱皱巴巴。王镇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沉稳地扫视四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李铁枪从房子里出来,朝他们招了招手。
唐照环吩咐伙计们把四个箱子从车上卸下来,抬着跟她和王镇往里走。
砖石房子的大堂地面铺着青砖,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后椅背上搭着一张虎皮,虎头的两只眼睛像活过来一样,盯着唐照环不放。
唐鸿音指挥伙计们把四个箱子一字排开,亲手按次序打开箱子盖。
“官人请看,”唐鸿音骄傲地向榷场副官介绍,“都是连汴京都难得一见的好货色。
您看看,这布料用的是上等蚕丝,纹样是宫里头的样式,外头市面上见不到。
香料都是上好的,没有一点掺假。来自福建路的龙凤团茶,一年也就出那么几百饼,我们都配十饼。至于珠宝,您肯定比我懂,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副官一一看过,努力压制住脸上的惊艳之色,问道:“还不错,你想怎么卖?”
唐鸿音伸出一根手指:“我也不多要,四箱一起,一万贯。”
副官看着唐鸿音,想从他脸上看出开玩笑三个字来。可唐鸿音的表情很认真,没开玩笑。
副官的嘴角抽了抽,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这个我做不了主。你们在这里等着,我找人来。”
他转身便走,脚步快得像后面有老虎在追。
唐鸿音在后头追了两步:“官人,价钱可以商量——”
副官头也不回,推开后堂的门闪身进去,将唐鸿音的话挡在外面。
唐照环悄悄蹭到唐鸿音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是不是开太高了,把他吓跑了?”
唐鸿音不慌不忙地把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门。
“无妨,做生意嘛,漫天喊价,落地还钱。我开一万贯,他回五千贯,一来一回,七千贯成交,多好。反正咱们的底线就是五千贯,多卖一分都是赚的。”
他侧过头对唐照环眨了眨眼,
“放心,他跑不了。他要是真不想买,就不会去找人了。”
唐照环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转头看了看王镇,那人靠在墙上,手按着刀柄,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过了好一会儿,门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副官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腰弯得很低,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个年轻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颀长,肩宽腰窄,从骨子里透出的骄矜与傲慢,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而张扬。身穿一件深紫色飞鹰锦袍,腰间系着一条宝石革带,通身上下收拾得华贵逼人。
副官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用辽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一边说一边指着那四只箱子。年轻男子听了一句,略微抬手,副官立刻住了嘴,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唐照环一个字都听不懂,只好站在那里干等。
年轻男子巡视了一遍箱子,时不时拿起一件细看,然后走到了众人面前。
副官用汉话向众人介绍:“这位是耶律都监。”
众人连忙弯腰行礼,只王镇抱了抱拳。
“久仰都监大名。在下的是洛阳唐家商号的,这些都是我们带来的货,还请都监过目。”
耶律都监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镇身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他开口了,汉话说得极好,几乎没有口音,只是语调比寻常人硬,像刀子刮过石头。
“怎么连王将军都来了,岢岚军没人了?”他的目光从王镇身上移到那些箱子上,“还是这些货见不得人,得派个将军来压阵?”
这话说得不客气,王镇面不改色道:“货贵重,监军不放心,奉命护送。”
耶律都监笑了一声,走到装布料的箱子前,伸手拿起一匹蜀锦,摸了摸。
他声音懒懒地开口:“密度不够,经纬之间缝隙太大了,拿回去穿不了几天就散。”
唐照环听他挑毛病,心里非但不恼,反而挺高兴。
只有想买的人才会挑毛病。不想买的人,看都懒得看一眼。这人挑得越细,说明他越感兴趣。
她忍不住想笑,嘴角刚弯上来,便被她压了下去。
耶律都监放下蜀锦,又拿起匹缂丝,摇头:“怎么又是牡丹,你们宋人是不是除了牡丹就不会用别的了。年年牡丹,月月牡丹,看得人眼睛都腻了。”
这话不好接,唐鸿音一时语塞,唐照环终于忍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行了一礼:“回都监的话,牡丹天生富贵,寻常人压不住它的气势。都监见得多,想必因为大家都觉得您威仪赫赫,英武不凡,才多用牡丹配英雄。
您看花瓣的颜色,从花心到花瓣尖,用了五种不同的红色,由深到浅,由浓到淡,过渡得自然流畅,纹样虽常见,可这手艺,不是随便哪家都能有。十個织工里,未必有一个能织出来。”
她说得又快又清楚,眼睛里带着光,脸上带着笑,抑制不住的自豪。
耶律驰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又拿起那匹蜀锦:“经纬密度不够,你怎么说?”
“都监说的密度问题,确实存在。可这不是织工手艺不行,是有意为之。
纹样是缠枝宝相花,若织得太密,花叶的层次就出不来了。用两种不同疏密的织法交替进行,花叶的阴阳向背才更有层次感。都监拿到亮处看看,是不是这个理?”
耶律都监将那匹蜀锦拿到窗前,对着光看了看。那光从锦面上透过来,花叶的层次果然分明了,花瓣的深浅、叶脉的走向,清清楚楚。他没有说话,将蜀锦放回箱子里。
“你倒懂行,能说会道的。”他语气里的轻慢少了些许。
唐照环笑着行礼:“都监过奖。小的不过实话实说。”
耶律都监没再说什么,把四个箱子依次看了一遍。只在看到香料时,瞅了一眼便道:“香料不要。”
他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副官在旁边想劝,瞄了他一眼,又放弃了,径直问唐鸿音。
“香料不要,其余三箱多少钱?”
唐鸿音飞快盘算了一下:“只要三箱的话,八千贯。”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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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了。他凑到耶律都监身边,用辽语低声说了一长串话。
唐照环虽然听不懂,但看他动作表情,她猜应是在劝说他买下这批货。
副官说到最后,又激动地加了一句,耶律都监对唐鸿音道:“我身上只带了五百两黄金,按你们的算法折五千贯。剩下的三千贯,用货抵。”
唐鸿音问道:“不知您想用什么货抵?”
“一千贯毛毡,一千五百贯牲畜,一百贯粮食。”耶律都监语气稀松平常,“最后四百贯用盐。”
唐鸿音的脸色变了。盐铁官营乃大宋国策,贩私盐是杀头的大罪:“盐不行,盐是禁物,不能交易。”
耶律都监轻蔑地嗤笑了一声,随即坐到了虎皮椅上,翘起腿。
“你们宋国边州对关外流入的私盐,何时真正禁绝过,不过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尤其河东陕西这两路,军中民间,谁没用过北盐。不信你问王将军。”
王镇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此事与我无关。”
耶律都监又笑了一声,收回目光:“你若不要盐,那便少付一百两黄金。四百两黄金,两千六百贯实物,换三箱货。不许再还价。”
不接盐,一来一回可亏大了,唐照环咬了咬牙,扯唐鸿音的袖子:“让我说两句。”
唐鸿音点头。
唐照环笑道:“真对不住,我们就带了六辆车过来,根本拉不完您说的货。人手就这么几个,也不会赶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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