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斟酌着措辞，开口道：“公子一片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商队已经有不少人了，再加人手，怕是……”
“见见人再说。”崔五郎打断她，朝外头喊了一声，“进来吧。”
崔五郎一声招呼，李铁枪从门外走了进来。
当年在永安县石沟村，他因为抗税失手打死了牢头，唐鸿音听了唐照环的劝，说服唐家族长打点各方保下来，最终免了绞刑，只判了刺配边军，没想到现在在岢岚军。
发配前，他把一双儿女托付给了唐家，现在男孩给唐家当学徒，女孩则在学刺绣技艺。
他双手朝二人抱拳：“十二郎，小娘子，好久不见。”
崔五郎笑眯眯道：“李铁枪在岢岚军厢军里干得颇有声色，去过朔州榷场，路熟，人也靠得住。有他相助，这趟榷场之旅，想必会顺利许多。
你们慢慢叙旧，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只剩三人，李铁枪一听说一双儿女各自有了前程，对着唐照环和唐鸿音深深弯下腰去：“唐家的大恩大德，我李铁枪做牛做马。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下下辈子接着还。”
唐鸿音赶紧扶他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唐家不过出了点钱，跑了几趟腿，算不得什么。”
唐照环在旁帮腔：“况且，如今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还得靠你带路呢。”
李铁枪直起身来，抹了把脸：“放心。那条路我走过好几回，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朔州榷场那边，都监我没见过，听说是个耶律王子，性子桀骜得很。我们都跟他副官打交道，那人汉话说得好，人还算厚道，不喜欢刁难宋人。
咱们去了也按惯例，先递岢岚军的文书，说替边军采买，再说顺便带了些货来卖，他不会起疑心。”
唐照环和唐鸿音对视一瞬，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这条路，走得通了。
“从岚谷县到朔州榷场，要走几天？”唐照环问。
李铁枪伸出手指，在桌上比划：“天不亮出发，头一天走两国交界的地带，没有人烟，得露宿一晚上。第二天才能看见村子，再走半天，傍晚到榷场。
咱们五天后出发，正好赶在榷场开门前五天到达。那时候榷场副官应该在，咱们直接交易。交易个三天左右往回走，全程可以避开代州那边过来的商户，不泄露消息。”
唐鸿音连连点头：“那个副官喜欢什么？头次见面，我准备几份礼物。”
“辽国物产不丰，我觉着，送几匹好料子和几包好茶叶，比送银子管用。”
唐照环在一旁算了算日子：“五天太久了。榷场那边万一需要更多时间筹钱，咱们得留出余地来。三天后出发怎么样？”
李铁枪同意：“也行，你们不是说要卖的货多么，别那边钱不够，还得把卖不掉的拉回来。”
唐鸿音顾虑道：“你身子还没好透呢。”
唐照环不以为意：“我都养了半个月了，没事的。倒是你们刚从火山军回来，还撑得住么？”
唐鸿音摆摆手，站起身：“在火山军休整了好几天，早歇过来了。再说，这次去朔州用不了那么多车，我挑体力好的走，就三天后出发。
你这几天什么都别干，继续好好养着。需要准备的东西，我和李<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去弄。”
李铁枪也站起来：“小娘子放心，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送两人出门，唐照环回屋在榻边坐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总算确定去朔州了。
她坐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呆，忽然想起，给崔五郎的荷包还没绣花呢，得赶在走之前绣好交给他。
她赶快找出荷包，一针一线地绣起来。不好再绣竹子，她选的纹样是秋日金菊，花瓣一层层盛开，金灿灿的，看着就喜庆。
三日后，天未破晓，唐照环已经收拾停当。
她看了眼自己在铜镜里的脸，精神比前几日好多了，一点都看不出来生过病。
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小厮装扮，若走在街上，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是个女子。
秋叶将几件换洗的衣裳塞进包袱里，又把赵燕直赔给她的大氅叠好，放在最上头。
唐照环看了一眼，连忙拒绝：“不用带了，太重了。”
贵重的重。
秋叶从善如流，把大氅重新放回柜子里，抱起包袱，送她出了门。
县衙门口，唐家的车队已经整装待发。
一共六辆骡车，四辆车上各装一个大箱子，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绳子捆了一道又一道，结实得很。还有两辆放了他们一路上要用的家伙什。
每辆车配了两个车夫，一个在前头赶车，一个坐在后面看货，手里都拿着棍棒，腰间别着短刀。
唐鸿音站在头一辆车旁边，短褐打扮，头上戴着一顶毡帽，看着比平时精干了许多。
李铁枪身后站着十个汉子，个个身板精壮，皮肤黝黑，眼神锐利，一看便知是在边关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
他走到唐鸿音面前，拱手道：“十二郎，都准备好了。”
唐鸿音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马蹄声从街那头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见两匹马从晨雾中走出，当先一人正是王镇，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副手。
两人没有穿军服，只穿便装，又在腰间挂着一把长刀。
王镇在车队前勒住了马，目光从唐鸿音身上掠过，又落在唐照环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眉头皱了起来。
唐照环心里咯噔一下。
她以为王镇看不惯她<a href=Tags_Nan/NvBanNanZhuang.html target=_blank >女扮男装</a>，不好意思地笑道：“出门在外，还是男装方便利索，要不我再换回来？”
王镇摇了摇头，偏头朝他的副手说了句话。副手应了一声，拨转马头，一夹马腹，往来的方向跑了回去。
王镇简短解释道：“你俩穿得太单薄了，关外冷。”
唐照环这才明白他皱眉的原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褐，又看了看唐鸿音身上的，确实不算厚。
副手很快骑着马回来，王镇接过他手里东西，分别递给两人：“这是纸甲，防身保暖。”
唐照环道了谢，接过，将纸甲<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套在短褐外面，系好搭扣，外面再罩上她原本准备的披风，特别暖和。
她试着弯腰抬胳膊，一点不碍事。她又偷偷从袖中摸出随身带的小刀，在纸甲的下摆处轻轻扎了一下。
刀尖顶在甲片上，像顶在了硬木上，怎么也扎不进去。她心里暗暗吃惊，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可真能防身。
唐照环感动得快哭了，王镇什么都不说，却给她好多需要的东西。之前给她用好药，现在又借了纸甲给她。
她心想，在岢岚军里头，若论好人，王镇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李铁枪见人都到齐了，招呼车队出发。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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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旷野里走了一整天，傍晚扎营时，唐照环负责架锅煮汤。
汤用肉干为底，再加三四样干菜和盐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在夜风里飘散，引得人直流口水。
唐照环先盛了一碗，特意把肉干装得满到快溢出来，双手端着送到王镇面前，柔声道：“王大哥，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多谢了。”王镇接过碗，喝了一大口。
唐鸿音在一旁拿出一小坛酒，拍了拍泥封，冲他笑道：“王将军，喝一杯解解乏？”
王镇摇了摇头：“不必。夜里要保持警惕，不宜喝酒。”
唐鸿音也不勉强，将酒坛收了回去，笑道：“您说的是，是我疏忽了。等回了岚谷，咱们再好好喝两杯。”
他拿出几块饼子，在火上烤了烤，递给王镇和唐照环。三个人就着篝火，配肉汤一起吃。
王镇每喝一口都停下来，像在细嚼慢咽，又像趁着吃东西的空档巡视四周。
唐照环算了算，从出发到现在，王镇说了不超过十句话，可言行举止全在照顾车队，她心里对他的好感不由又多了几分。她想起在县衙，侍女们私下叫王镇铁面菩萨，她那时候还不信，如今全信了。
众人吃完饭，李铁枪道：“三位安心去睡。值夜的人我安排好了，不会有事的。”
唐鸿音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劳了。”
唐照环钻进自己的帐篷，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明天到了榷场怎么说话，怎么把那些货卖出更好的价钱。也不知想了多久，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下午申时前后，李铁枪指着一片木栅栏对唐照环说：“那里就是朔州榷场。”
唐照环激动地扶着车板站起，探身向前望去。
榷场比她想象的要大很多，外围用粗大的木栅栏围着，约莫有一人多高，里头搭着帐篷和棚子，像一个迷你小镇。
最里头有一排砖石房子，精美得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想必是都监办公的地方。
车队在栅栏外停下来，一番查验，榷场都监副官许了车队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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