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尤美,他就心头酸痛。


    王敦荣等不到回答,抬起头看向他小舅。在目光触及对方眼中闪动的泪光时,他忽然心头一悸,继而一股酥麻感从心脏遍布全身。


    他想起刚刚入狱时有一天他忽然特别想哭,心脏一阵一阵的疼,疼的他栽倒在地呼吸不过来。


    想起那几天一直梦到妹妹尤美。


    想起四年来从没来探望过他的尤美。


    那个可怕的答案似乎不需要小舅告诉他,就已经从心底浮起来。


    两人从出生就在一起,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分别四年了吗?


    王敦荣感觉一股巨大的,能将他淹没的痛苦将他拍倒。他想起身想往外走、或许是不想听小舅真的将话说出口,或许是想去找妹妹。


    世界变得天旋地转,四肢软绵绵的不再听从他的使唤,不知道踢到哪儿他摔倒在地。


    冰凉的地面像是泥沼一般,不再坚实,拖着他一直往下坠。王敦荣满脸涨红,眼泪横流脖颈间青筋暴起,眼前的一切是那样的不真切。


    被挂着的昏黄灯泡带出晃动的光圈。


    一直想要扶他的小舅身形变得模糊,耳边好像能听见许多声音,能听见尤美叫他的声音、钢铁厂广播的声音、夏天院子里蝉鸣的声音、听见两个小孩欢呼着去买冰棍的声音....


    又好像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无尽的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小舅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入他的耳朵:「尤美在八三年八月就去世了....」


    他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想起那年他妈说的:「不指望你对你妹妹多好,但你不能害她啊。」


    他害了尤美,且永远、永远、永远无法挽回了。


    意识到这一点王敦荣像是被重创碾轧一般,翻过身呕吐了起来,似乎想将痛苦都从身体里排出来,他吐到脊背都开始抽搐起来。


    最终伏在地上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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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2章 两份工作


    入狱四年,妹妹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了,凶手死了,罪魁祸首也死了。老婆离婚跑了,父母恨他带女儿离开不愿再见到他。


    爱的、恨的、在乎的全都没有了。


    不管是寻人报仇、找人依赖、道歉弥补全都没有了对象。


    王敦荣觉得世界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跳下去也是无声无息,无人在意。


    华少江答应过妹妹不管外甥的事儿,当作不认识。可到底是自己眼皮子下长大的,还是给拿了二百,让外甥先用着过渡着。


    王敦荣找不到工作,在江岸县,到处都是熟人,没有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岗位愿意聘用一个劳改出狱人员。


    哪怕他拥有高中学历、年轻力壮。


    而纯体力岗位搬货、运货倒是勉强同意他去干,但不稳定,只要当天人多,他就是第一个被剔除的多余人员。


    就连当棒棒,也不知道谁传出他的底细,只要是和人抢活儿,就有人大声的宣扬他是劳改犯。


    客人怕他有什么坏心思,都不会用他。


    这卖力气的活儿也是有一天没一天的干着。


    而愿意聘用,不歧视他甚至欣喜于他的底细开高工资的用人单位,全都是不正经的场合。


    说是让他去当经理,不过是想让他看场子,拿他当打手用,还想借点他的背景。


    他不愿意去。


    王敦荣日常就住在三舅华少洪火车站筒子楼空置的那套房子里。住不要钱,手里还有几个舅舅给他拿的钱。


    就算有时候揽不到活儿,也饿不着他。


    可一个人实在是太寂寞了,一个被家人、社会抛弃不接纳的人,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


    新邻居们不和他说话、小孩们看到他一哄而散,站在远处指指点点。去小摊上买点吃的,看到的也是摊主僵硬的隐隐有些抗拒的神色。


    他像一个没有固定点的锚,只有夕阳照在他身上拉出的影子能证明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


    两个多月的时间生活没有一点变化,王敦荣不准备再留在江岸县了。


    他要离开。


    回了一趟大队,在华家的祖坟边上,是妹妹尤美的坟。


    王敦荣跪在墓碑前,头抵着阴凉的地面。


    陪他来的华振新站在远处,看着这个表弟像是蜷缩着一般团成一团跪在那儿。


    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环抱着自己,抵抗着却依旧显得无力。


    曾经羡慕、嫉妒过这个出生就在县城,有着城市户口,穿着崭新没有补丁的新衣裳,连饥荒年间都能吃的饱饱、包包里永远能掏出糖块的表弟。


    想着大家都是人,怎么他就这么命好。不用争不用抢,就有别人又争又抢都得不到的东西。


    那时多不忿啊。


    到了此时再看,三十九岁有妻有女有家的华振新,却只觉得这个表弟可怜的很。


    命运这事,一时好一时坏真是说不明白。


    拿着办好的身份证,王敦荣坐上了去陪市的火车。


    陪市好,城市大,人很多。


    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私营的厂子有时候连身份证都不用出示,就愿意招他干活。


    有高中学历的王敦荣很容易的找到了工作,不过他光有学历,没有什么实用的技术,工作不算多好,也拿不到多高的工资。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零件厂做业务员。


    干了半个月,管业务的领导发现他嘴笨的没边,每次和别人推销的时候只知道干巴巴的背产品信息,一点自己的说法都没有,下了诊断——他不适合干销售。


    八十年代初搞投机倒把挣了大几万的弄潮儿,被指责不懂销售。


    是的,他确实不懂。


    他那时能挣钱,只不过是物以稀为贵。


    王敦荣一个单子没谈成,老板倒是大气,结了十块钱工资才把他开除了。


    他的第二个工作,是在皮具厂割皮子。


    需要点技术,但不用太多。


    他被小组长带到了他的工位上,每天的任务就拿着刀具,把已经分割过的皮子边缘修整的更光滑。


    这是一个半集体制的小厂子,职工多是附近街道的熟人。


    也不图挣多少钱,多点少点的反正能挣就行。


    厂子的氛围鸡毛蒜皮小吵小闹,算的上和谐。


    忽然来了王敦荣这个新鲜的人物,厂子里爱说嘴的妇女们稀罕得很。


    从小不缺吃不缺穿,王敦荣长相个头在普通人里不赖。


    成长环境养出几分侠气、二十出头的成功又让他有了将世界握在手中的意气风发,而之后的遭遇更添了破罐子破的痞气,直到四年的牢狱之灾让他沉寂下来。


    这样长相不赖不爱说话、复杂的、带着忧郁的青年,让中年妇女们很是激动、也让小姑娘们升起好奇。


    中年妇女们见天的打趣让王敦荣有些尴尬,但,只要不理会,她们说够了也就算了。像是小厂子里喇叭似的,每天都会响上一会,夹着杂音刺耳难听,但也只响那么一会,过去就好。


    小姑娘的好奇不打扰、不刺耳,却更让王敦荣坐立不安。


    当他有天收到一个姑娘塞给他的饭盒时,他知道自己的这份工作也算到头了。


    他可以为了找到一份工作隐藏自己得过去,假装自己和别人都一样。可他不能用这种隐瞒的虚假去骗一个姑娘。


    人家生活的好好的,不该受自己这道坎儿。


    不想骗人,也不想把自己剖开给别人看,王敦荣选择结算工资走人。


    这时,陪市短暂的秋天也来到了尾声,风卷起几片叶子,带着一点寒冷。


    天气要冷了,他后知后觉的想到,他应该置办些冬天的衣裳、鞋袜。


    背着简单的行李,王敦荣再次开始寻找下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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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3章 表弟


    在本地报纸的工作招聘板块,在各种贴在水泥墙上层层叠叠的招聘信息间寻找适合自己的工作,王敦荣也去面试了好几家。


    当销售工作不适合的前提下,剩下能选的工作要么需要技术要么就纯卖力气。


    合适的工作不好找。


    手停口就停,吃住都要钱,他还要存点钱买冬衣。在找到新的工作之前,王敦荣来到批发市场,拿着棒棒揽活儿。


    「表弟?」


    王敦荣被识书带回来自己家。


    妹妹说了不准帮外甥,当哥哥的不好不听。非要逆着来就是把事儿再次撕开,那是让妹妹伤心。


    但小辈之间有她们自己的情分,帮帮忙,算不得什么。


    识书不能当没看见。


    王敦荣进去的时候表姐识书才刚刚大学毕业,是爸妈口中金贵出息的大学老师。


    带着书香气的铁饭碗,用来鄙夷他这么几年来的大大小小闹腾的倒买倒卖,都是降了人家的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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