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温馨,是她过去未曾留意的温馨。


    等华意南洗完碗回来,乔自琴又恢复了往常的神态,她挺着腰杆,依旧充满严肃权威,她说:「我和你们任叔叔很快就要下放前往五七干校劳动改造了,我建议你们带着玉君回江岸县和珍珍父亲一起生活。」


    五七干校,精简或是下放干部的安置地。


    把这些干部集中安排到农村,办一个农场,保留工资待遇,让他们在体力劳动中「改造」自己。


    以领袖的「五七」指示为名,将这样的农场命名为五七干校。


    冯珍珍感到吃惊,在她印象里她妈和继父都是一心工作的人,他们怎么可能因为犯错下放呢?


    原因主要是因为冯珍珍的继父,他主管钢铁厂的后勤保障,主管物资调配、重大经济活动。在之前浮夸风大起时,他曾经基于专业提过反对意见、有针对性的建议。


    作为夫妻,乔自琴自然在厂领导会议中旗帜鲜明的支持他的想法。


    而这些建议,时隔多年却突然被重提起来撕咬、攻讦。


    被指责为太过保守,是右倾投降主义的表现。


    被称作历史积累问题。


    乔自琴明白,这场权力的争夺中,自己夫妻俩无法将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抹平,也就陷在泥里拔不出脚。


    作为当事人她并不觉得过于的怨恨和失落,政治争斗阴差阳错,棋差一招,并不是她工作上做错了什么。


    只是大势如此罢了。


    她知道对她们夫妻俩的处理意见在最近就会下达了,只想在下放之前安排好女儿一家。


    祸不及父母两个已经退休的老工人,他们并不会受什么影响,若是在陪市呆的不舒服,老两口还可以去成都和大哥一家生活。


    女婿还好,他在别的系统不会受两人牵连,可闺女在钢铁厂工作,厂里没人不知道她和自己二人的关系。


    再让她留在钢铁厂不妥当。


    回江岸县就很好,江岸县也有钢铁厂方便调动,女婿家里的一杆子亲人都在江岸县,珍珍的父亲也在江岸县,不会有人因为自己夫妻俩的事欺压珍珍。


    滚滚历史潮流的事情不以个人的意志所转移。


    乔自琴这边刚刚办好女儿的调职,女婿那边她也找了关系,把人调往江岸县电力局工作,调令都签发了。


    钢铁厂家属院的房子是厂里分配的,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至于自己这些年存的钱是不能带去干校的、还有家中的物品,能给女儿夫妻俩或是父母的,乔自琴全都给了。


    至于丈夫的也给了任家和任兰心。


    离开之前,乔自琴郑重的对两个年轻人叮嘱:「不管什么时候说话,一定是有七分说三分。老实一点,别太高调。现在这情况你们也看到了,一定要管好自己的嘴,不要随意发表意见。」


    「珍珍爸爸住的是政府大院,盯着你们看、想抓把柄的人不会少,你们要是觉得不习惯就还是在外面自己租个小院住,我给你们的钱也够你们用很多年了。」


    「都好好了,少年夫妻老来伴,你们要互相扶持。」


    「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可以问问珍珍她爸。」


    「.....」


    以前从未会觉得时间紧迫,自己总会在女儿身边护着对方的。到了如今才发现,是这样的放心不下。


    从乔自琴通知女儿一家,到她们夫妻俩的处理结果出来不过五天,就像她之前预测的那样。


    下放干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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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9章 任兰心的人生


    乔自琴夫妻俩并没能带走多少东西,几套厚实朴素的换洗衣裳,一张全家福,已然是执行的卫兵们格外开恩的待遇了。


    冯珍珍站在原地望着那辆离开的卡车,手缩在袖口里紧攥着,直到车子完全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风吹过她的鬓发。


    她没再梳什么漂亮精致的发式,前两天去剪了个齐下巴的短发,用两个夹子卡在耳后。


    衬得极快瘦下来的脸,轮廓小而锋利,眉目间那种大小姐似的娇憨,如今只剩下和她母亲乔自琴同志相同的严肃了。


    此刻,华意南才从这对母女不甚相似的脸上,看出一点相同来。


    乔家冯家还有任家老两口都来送行,稀奇的是老同学任兰心也回来了。


    自从那年毕业分配工作,华意南被陪市电力局的卡车接走,各自分配后,这还是两个老同学的第一次见面。


    分配时,同学们是可以自己选择想去的方向的。


    华意南不愿意长期出差公干,所以他被分到了供电局工作。


    任兰心不愿意留在陪市,则是被分配到四川水力发电工程局。


    大家都是同行,华意南知道任兰心为了映秀湾电站的修建,在岷江边上驻扎了三年多了。


    以对方这样迫不及待离开陪市的姿态,华意南没想到任兰心会在得知消息后,如此快速的赶回来。


    还带回来了一个黝黑高大沉默的男人,在她爸离开之前告知了两人已经结为革命伴侣的事。


    华意南的后丈人——任付生在得知对方是水电系统内的基层工程兵部队,是一个和女儿算是同行的军人,轻轻叹了一口气,表示了同意和祝福。


    心中甚至有些庆幸,女儿的动作快,要不然自己会拖累对方的成分。


    军人结婚的政审很严格,任付生不愿因为自己这个情况耽误女儿的人生大事。


    就连这次任兰心能回来,给单位的理由也不是回来看他这个历史积累问题的罪人,而是回来收捡亡母遗物。


    华意南抱着女儿,问了一下老同学岷江修建水电站群的事。


    映秀地处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汶川县南部,山势陡峭、水流湍急,岷江与渔子溪是大自然馈赠给「水电人」的礼物。


    人要是身处在壮美山川中,感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又以人力汇聚伟力去改变山川走向,那得到滋养的心就不会狭隘。


    任兰心早已释然当年那些酸涩的少年心事,偶尔想起,也觉得在她别扭的少年时代,还有这样一段经历,很不错、很美好。


    多年不见老同学完全可以正常交谈。


    任兰心说:「岷江和渔子溪在映秀湾交汇,那里绝对算得上四川的水电之乡,等发电群修建好后,以它的发电量成都都能亮半边。」


    华意南看着这个原本腼腆内秀的姑娘,被阿坝高原上凛冽的风塑造出了坚韧乐观的性格。


    只觉得时光可真是个有趣的东西。


    他问:「我听说,映秀湾电站修建已经过半了,你们应该七一、七二年就能撤回了吧?」


    一个中型径流引水式电站从勘测设计到全部建成,能耗去一个青春正好青年人的七年。


    任兰心的脸被高原的风吹的粗糙而蜡黄,不过她谈起映秀湾谈起岷山时,眼睛里有让人无法忽视的光亮。


    她说:「映秀地域计划是修建三个水电站,等映秀湾电站建成,我应该会继续参加渔子溪电站的修建....」


    任兰心说起她第一次跟着水力发电工程局前往映秀时,那个地方还只是一个仅有几十户人的小村子,当地的居民不懂什么水电站,看到她们一行人乘坐的吉普车,兴奋的围过来看稀奇。


    高兴的称呼吉普车为铁牛!铁牛!


    任兰心侃侃而谈,说映秀湾一到秋天就特别爱下雨,连绵的阴雨天不仅让衣服被子怎么晒也晒不干,还会引起泥石流和塌方。


    道路被大量损毁,她们这些人还没来得及修电站,先给当地修上路了。


    正是因为修路的经历,任兰心和那位叫马维江,老家也在陪市的军人相熟识。


    后来在组织的介绍下,两人也是结成了革命对象。


    华意南很认真的倾听了任兰心的描述,那时他未曾选择的另一条路,似乎比留在陪市,每天检修电路电机更为高尚,更有的精神满足感。


    他轻轻拍了拍趴在他肩头睡觉的玉君,这人世间的景色各有各的美好。


    他和任兰心、马维江握了手:「我很佩服你们,期待你们早日回来。」


    他知道三个中型水电站没有十几年是难完全建成的,或许在八十年代前,他都没法再见到自己的老同学了。


    只能遥祝她们一切顺利。


    黄角兰小院,小夫妻俩家中堆着杂七杂八的东西,都要无处下脚了。


    那是丈母娘搬过来的,这些年置办的家底。


    冯珍珍的大舅得知妹妹下放了,不想让乔外公乔外婆单独留在陪市,已经发来电报,说会在新年前来陪市把两位老人接去成都。


    连远在福建的小舅也是这个意思,要不是福建实在太远,这场父母争夺战,他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两位老人硬不过孩子,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能寄走的都寄走了,不能寄走的,给亲朋好友们一二三四的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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