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刹那,似乎江两岸都是人们对新年的欢呼。


    爱香突然有些难过,不知道钢铁厂今年有没有放礼花弹,不知道大哥他们这个年过的怎么样...


    齐白阳微微弯腰,又问道:「要不说是咱首都呢,你想去看吗?」


    「去看看吧。」


    同一片天空下看着不同的礼花,也算是一起过年了吧。


    两人还没走出学校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响,齐白阳抬手看了看手上的手表,快速的说:「跑起来,快到十二点了,他们要放礼花了。」


    爱香跟着齐白阳跑了起来,跑两步嗞溜一下,跑两步嗞溜一下,快赶上跳踢踏舞了。


    跑在前面的齐白阳不得不返回来,拽着爱香棉衣的肩膀处把人扶住。


    宽慰道:「没事没事不急,礼花弹离得远些也看的着。」


    等两人刚刚走到学校外的马路边,就听见咻的一声,一道带着橙红长尾巴的火红圆球飞上天空,「砰」的一声后烟花绽放,半个天空都被照亮。


    两人抬着头不自觉的停下脚步,就那么呆呆的看着天空。


    黑的苍茫的天空,最绚烂的烟花让她们没法挪开视线。


    好漂亮,就算只拥有如此短暂的生命,可片刻的绚烂就是所有人视线的中心。


    连放三个礼花弹,那边就没了动静,爱香闻着空气中多出来的硝烟味,有种大戏落幕的失落。


    「哎?」齐白阳突然出声,指着不远处的马路中央「那怎么有人在放烟花啊?」


    和直冲云霄的礼花弹不同,马路中央的烟花只有一人高,发出着噼里啪啦的响动,橙黄的光彩像星子似的四散开。


    爱香像傻了似的看着背对着烟花,带着笑朝她走来的风尘仆仆的青年。


    「哥!」


    哥?


    齐白阳仔细打量着快步走来的青年,一米八左右二十郎当岁,穿着一身半新的军大衣,手里提着个竹箱背上还背着东西。


    一堆行李压着倒是不显狼狈,腰杆挺直,脸上带着可亲的笑意。


    窄脸丹凤眼长得倒是挺俊的,和短圆团脸大眼睛的华爱香倒是不太相像。


    许是一人像爹一人像妈?齐白阳猜测。


    爱香哪还记得暑假时和她哥闹别扭时的不搭理,在她哥的衣裳上蹭上两块暗色的泪痕后,就快活的像是被主人家接回去的小狗似的,搂着她哥的腰做她哥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哥,我帮你拿行李吧。」


    「哥,你咋找到我们学校的?」


    「哥,你坐火车来的还是坐车转的轮船啊?」


    「哥,你来吃晚饭了吗?」


    咯咯咯咯的,像只小母鸡似的。


    齐白阳还没见过华爱香同学这般活泼的样子,不免想起自家弟妹们,哎。


    知道兄妹俩想要好好叙叙,齐白阳主动说让华意南晚上可以去他宿舍借宿,热情的帮忙拿了东西把两人送回女生宿舍,就告辞回食堂了。


    等人走了爱香就倒腾着点煤炉子,正想给她哥化杯水,这才想起自己的搪瓷杯还留在食堂呢。


    她哥肯定渴了,爱香这就要去食堂把搪瓷杯拿回来。


    华意南赶忙把人拽住,像变戏法似的从包裹里掏了一个玻璃杯出来:「别忙了,哥带的有。」


    爱香稀奇:「哥,你出门远门还带玻璃杯呢?你也不怕把杯子挤碎了?」拿起玻璃杯看了看,疑惑道:「哥,你买到歪货了吗?这玻璃杯怎么一点也不光滑,还不透亮?」


    她哥总是会买到歪货,酸叽叽的白糖、苦兮兮的大酱、煮出来是絮絮状的面粉.....


    爱香觉得自己从小到大真是吃过太多的歪货,因为她哥总是上当受骗,她为纯良的大哥感到焦心。


    华意南看着爱香手里的冰川杯,点点头:「它便宜嘛,杯子能装水喝就行了,看习惯了也不丑。」


    爱香想了想,也对,便宜她哥才能舍得带着上火车,要不然她哥一路上都没东西喝水。


    爱香出门装雪给她哥化水喝,华意南也开始拆行李。


    这都是他给爱香带的东西。


    一路从西南到首都,这么远的路程,谁知道他的东西是在哪里买的。华意南借机拿了不少东西来。


    十斤红澄澄带霜的柿饼、一网兜有点丑带疤子的苹果、五封饼干、找人换两个了麦乳精的罐子,暗度陈仓一罐里装着青少年奶粉,一罐里面装着豆奶粉,补营养补雌激素、一大包干巴巴的藕粉吃了对皮肤好、三封米花糖,饿了垫肚子当小零嘴也行、两瓶旧瓶装新酒偷渡的橘子味钙片和橘子味维生素、还有一袋大白兔奶糖、两斤红糖....


    华意南甚至掏了五根麻辣味的腊肠和一刀腊肉出来。


    没有一样不稀罕,可以说比华家过年的年货还丰盛许多。


    摆的爱香宿舍的桌子满满当当。


    爱香端着杯子回来:「哥,我这儿还有点同学给我的红糖姜茶,等水热了给你泡上,喝了暖和暖和....」


    她这儿也没啥好东西,连最后那几个糖都凑果盘大家一起吃了,就剩下之前生病同学给的一撮红糖姜茶了。


    把门关上话还没说完,一抬头就看见桌子上那一堆东西。


    而她哥那原本鼓鼓囊囊的包袱又像过往无数次那样,只剩下扁扁的两张包袱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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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4章 就当我任性吧


    一股酸意直冲鼻腔,爱香一下有些哽咽,使劲睁大眼睛,带着哭腔说:「给我拿这么多东西,家里的年不过了吗?」


    爱香把杯子放在煤炉子边上,坐在板凳上就开始哭了起来,哭自己任性、哭自己让大哥在这样寒冬腊月的天还得坐那么久的车来看她、哭自己让大哥伤心担心、也哭自己一个人在首都的不适应对家人的想念....


    华意南不会哄人。


    他小时候就是个倔巴巴的人,被他亲爹亲妈后爸后妈嫌弃,踢皮球似的赶来赶去,大过年吆出家门时,他都不会当着人的面哭。


    抱着自己的书包在街道上乱转,直到被奶奶得了消息捡回去,他还是憋着不哭。


    他觉得哭没用,所以不喜欢在别人眼前掉眼泪,不喜欢被人哄。


    自然也不会哄人。


    他就那么看着爱香从默默哭泣到小声啜泣,最后直接嚎啕大哭。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笑。


    还是个小孩呢。


    从衣服包里又摸了一个糖,扒掉糖衣塞到爱香的嘴里。


    小孩就多吃糖。


    爱香舌头动了几下,和甜味一起传到她大脑的是一股臭味,她一下哭不下去了。想把嘴里的糖吐出来又觉得是糖哎,吐出来太浪费。


    可这味道又实在古怪的很。


    她一下伤心不起来了,眼泪八叉的朝她哥吼道:「哥,你又买什么歪糖了,怎么和屎粑一个味!」


    华意南掏出糖纸看了一下,随即扔回背包里。


    「榴莲糖,不是歪糖,火车站买的。」


    「贵吗?」


    「贵。」


    一听贵,爱香更舍不得吐出来了,只能拧着脸,咔吧咔吧把糖嚼碎了吃。


    爱香鼻子堵堵的,掏出手帕擦掉眼泪,声音闷闷的问:「榴莲糖是哪儿的糖?我咋没听过。」


    「不知道,说是南方的糖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我想着你没吃过,也不知道喜不喜欢吃就只买了两颗。」华意南半真半假的糊弄着。


    可他这话一出爱香刚刚憋下去的眼泪又热热的往外冒。


    良久,爱香问:「哥,我是不是被你宠坏了,特别任性?」


    在首都上学这半年,一开始的怨消散后,爱香就在想自己是不是也有错。


    妈去世了,她做为家里的大姑娘,要是换成别的人家,家务琐事就应该她顶上,别说去陪市读初中,就是洪市镇的中心初中说不定都没得读。


    她知道回弯巷的邻居们都说她有个好哥哥,要不然她早就该退学在家操持家务了。要是她在家梧贞不用送人,识书也不需要读那么多年的幼儿园。


    可一切就因为她有个好哥哥。


    大哥顶起了家,让她能在他的保护下恣意的选择自己的生活,作为一个小镇姑娘甚至还奢侈的拥有了考大学的梦想。


    可她只想着往前冲,没想过她哥是否会累。


    她有梦想,大哥就没有梦想吗?


    大哥不想考大学吗?


    在她憧憬大学生活时,她哥的梦想又被安置在了哪里?


    她哥从来不说,只是一个人拖着家走在前面,回过头来对着她们永远是笑脸。


    爱香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眼泪又将视线模糊。


    华意南蹲到了爱香身前,握住妹妹两只生了冻疮的手,又又又从包里掏了个蛤蜊油,扣了一大坨给抹上。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不急不徐。


    仰起脸看着爱香说:「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被宠坏了?咱家那个耗子来了都要流眼泪的家庭有什么条件把你宠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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