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附近的池塘、还有河流都干了,就剩两口老井位置好,当初挖的也深,还在往外冒水。


    但那是给家家户户吃喝用的,灌田还得去山里挑。


    地里的收成关乎着下半年大家的口粮,关乎着下半年村里会不会饿死人,全村老少爷们、妇女都得出动。


    来回一趟三个多小时,一天得跑三趟,上午天还没亮就出门跑上两趟,下午再跑上一趟。


    每天三趟,才将将把村里的田地全都浇上一遍。


    每天这么忙活,只能保证地里的庄稼不会被干死晒死,长不了多好,和往年更是比不得。


    华爷爷忍不住叹气:「早知道是这么个天气,该种小麦的,种啥水稻啊。」娇贵喜水的稻子,可不是旱年的好选择。


    自家大儿子虽然穿的像码头扛大包的,但瘦巴巴的一股文化人气质,华少洪不让对方跟着去挑水。


    「你和你奶奶去山上找野菜吧,顺便看着点弟弟妹妹。」


    等他俩走了,华意南背着背篓跟在奶奶身后,两个小的带着草帽挎着个小篮子紧随其后。


    刚刚走出来,就看见大伯二伯家的堂姐妹们等在路口。


    家家户户的老弱妇孺们都要上山去自己倒腾吃的。华家向来是一起行动,人多力量大,也防止有不要脸的欺负小孩。


    有德堂哥不在去挑水了。


    九个孩子,一个大人,乌泱泱的一起往山上去。


    近山已经看不到绿色了,一大片空荡荡的树桩子,地上的土晒得粉脆,一脚踩上去干巴巴的土疙瘩就往坡下滚。


    能吃的早就被掘地三尺的扒光了。


    想要有点收获,只能往更深的山里走。


    往常这样深的山,队上都不让孩子们往里闯,藤蔓深深树枝缠绕,一脚踩空了摔到什么坑里去了,人都找不到。


    也怕遇到什么吃人的猛兽。


    不过去年砍伐的动静大,今年又是大批的人进山找吃的,猛兽们早就闻风而逃,撤往毫无人烟的深山里去了。


    到了山里就是华奶奶的天下了,老人家堪称一本活的野菜大全。


    许多在华意南眼中路边的野草,都能被对方慧眼识珠。


    剪刀菜、苦菜、马齿苋、车前草、灰灰菜、面条菜、野苋菜、猴腿菜。


    大伯二伯家的孩子都是华奶奶的得力干将,不需要指点,分散开了各自寻找,瞅准了弯腰一揪就是一把。


    一直到华意南的背篼铺了一大半,时间也来到六点多钟,华奶奶才带着他们往家去,路过一个小泉眼,停下来又洗了半个小时的野菜。


    野菜上多是灰尘泥土,带回去洗废水,家家户户都是在山里找个小水坑,小泉眼洗干净了才带回去。


    日子不好过的时候就得抱团。大食堂解散之后,华家人吃饭又聚在了一起。


    回到家里春梨作为这一辈里最大的女孩,里里外外的帮着她奶奶打下手。


    菜再过一道水,用开水焯熟拧干,原本堆在一起将近一背篼的野菜,现在只剩一土砵拧的干干的菜团子。


    切碎拌上盐,倒进高粱面混合棒子面的糊糊里。


    华奶奶想着三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咬咬牙切了半个风干兔肉,切的碎碎的,也倒进了面糊里。


    这样晚饭也算是有了荤腥。


    大锅上气放上蒸笼,用玉米叶垫着菜馍馍上锅蒸,汤是没有的,烧一锅开水渴了自己倒。


    这就是华家人的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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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梧贞一岁了


    等华爷爷带着儿子儿媳们回来时,野菜馍馍已经上桌子了,装了两大筲箕。


    看着多,可华家的人更多。


    十七个人,大人分两个,小孩分一个,筲箕里的菜馍馍就一扫而空。


    华意南看着手中黑黑黄黄的菜馍馍,一个有他巴掌那么大,表面不甚光滑,还有火大蒸出来的孔洞。


    华少洪家的口粮是红薯土豆玉米面,大米都留着换了粗粮存在地窖里。


    偶尔粮站也会发高粱面,华意南都是用来煮面糊糊吃,也还算凑合。


    这是他第一次吃高粱面的馍馍,更别说里面还有玉米棒子一起磨的棒子面,一口下去又硬又糙,吃在嘴里都磨舌头,往下咽又仿佛有小刺勾着嗓子眼,就是不愿意下去。


    华意南面不改色的和手头的菜馍馍搏斗。


    他知道,就这样的伙食,还是看到他们来了,才置办出来的。


    虽然不好吃,但是分量扎实,有面有菜,还有肉。


    没看见自己的堂兄妹们吃的头都不抬,那样的珍惜。


    五十年代的苦日子果然是没有下限的。


    饭桌上,华少洪和两个哥哥嫂子一句话都没说过,连对视都没有。


    倒是互相招呼着对方的孩子,还挺热情。


    二伯母丁秀只吃了一个馍馍,把另一个分成四份给了四个孩子。


    自己一口开水一口馍馍,吃的起劲,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对华意南说道:「意南,说好的那个棕榈床垫之前也没时间做,你再等等,你妹子开学的时候,我让你二伯给你送家里去。」


    大女儿考上初中了,丁秀高兴着呢,说不定自家大闺女就是下一个她小姑。


    华意南反应了一会才想起这事,拒绝道:「不用了二伯娘,春梨能考上那是她自己努力的成果。」


    他也没做啥,可接不起这么大的礼。


    这床垫一接,以后二房孩子的学习是不是都要指望他了?


    遇上了帮忙解答一下不是问题,赖上他了可不行。


    丁秀还想劝呢,华爷爷出声叫停了:「快点吃,吃完了各回各家早点休息吧,明天一大早还得去挑水呢。」


    等人都散了,华奶奶笑眯眯的问道:「意南爱香你们吃饱了没?我给你们再做碗面疙瘩汤吧。」


    老三家带了粮食回来,光让人吃高粱面馍馍哪能行。


    华意南赶忙拒绝了他奶奶的好意,他肚子里那一个硬货还梗着呢,他都怕自己不消化了,哪还吃得下别的。


    爱香也不吃,她连晚上那个菜馍馍都是尽力撑下去的,吃不下面疙瘩汤了。


    晚上,没人睡床。


    把堂屋的四方桌挪出去,一家子全在堂屋里打地铺。


    别的房间睡人的时间不多,还是怕地上有什么蛇虫鼠蚁。


    角落里,艾草点燃的烟雾直直向上,薄雾在半空中打着圈散开,让睡前的记忆多了似梦非醒的恍惚感。


    耳旁是轻柔的蒲扇带起的风声,慢慢的,可能执扇的人也进入了梦乡,风声变成了蒲扇有一下没一下,拍打在身上清脆中带着沉闷的响动。


    早上四点多,天还没亮呢,华爷爷就带着华少洪出门了。


    他们要早起和大队的人去担水,只有这个点出门,才能在十点太阳变得灼人之前跑完两趟。


    等华意南睡醒时,已经七点钟了,天光大亮。


    洗完脸就出门上山,和昨天的流程一样,上山找吃的。


    一天上山两趟才能供上一家人两顿饭的消耗。


    塞满一肚子难消化的棒子面馍馍,华少洪一家人在老两口的目送下离开了大队。


    炎炎烈日,走出去不过一个小时,一行人的脚步就变得缓慢了,除了山木。


    能回家了,他兴奋着呢。


    心中暗暗发誓,他再也不要被爸爸送回爷奶家了。


    这半年堪称他短短七年人生中最为辛苦的日子。


    路过公社的时候,他们转道去了李大舅家。


    大舅大舅娘都在上班呢,只有陈外婆和梧贞,还有玉平表哥在家。


    华意南一直以为小孩子出生两个月,加上在肚子里的时间,就算一岁了。这次来了听陈外婆乐呵呵的说梧贞满一岁了,才知道,原来不是这么算的。


    刚刚满一岁的小梧贞穿着个柔软的小花肚兜,宽大的小短裤,坐在垫着竹席的炕上。看着有人进来了「gege」的叫着。


    自从送走后,这还是华少洪和山木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女儿/小妹妹,看着对方白白嫩嫩的模样很稀罕。


    华少洪说:「都长这么大了?」意思夸陈外婆养的好。


    山木干脆往炕坐上半拉屁股,轻轻的摸了摸小妹的手手,仔细的看着对方的长相,惊喜的说:「小妹嘴巴长得和我一样!」


    闻言大家都看了过来,山木赶忙坐到了旁边,两张一大一小的脸排在了一起。


    眉毛?一个又粗又黑,一个细细淡淡的。


    眼睛?一个肿肿的很普通,一个圆溜溜大双眼皮。


    鼻子?一个显得有点扁平,一个翘翘的。


    脸型?倒都是心形脸,就是轮廓稍微明显些的鹅蛋脸。


    嘴巴是最为相似的,小小嘟嘟的,看着肉乎乎。


    说起来华家的几个孩子长相倒是很随华少洪和李友文,都能找到相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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