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安排的工作那么急,他做完了也不说帮帮咱,等主任来验收的时候,难道除了他负责的那部分做完了,别的都还挂空窗,他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一个瘦巴巴的男人不快的开口,手边还放着个插满烟头的烟灰缸。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女同志低着头,手上的笔不停地计算着,闻言扯了扯嘴角说道:「你还不知道他,他啥时候把咱会计室的同志当做一个集体过?


    你以为人家怕这个啊?到时候主任一来,就他做完了咱都没做完那才能彰显他张组长有能力呢。」


    「嗤,一点集体意识都没有。也就主任以为他是个好的,打算盘的功夫再厉害又能怎样?做人就是有问题!」


    这时一个梳着刘胡兰头的女同志突然抬起头,分享起今天上班时看到的事:「哎,你们知不知道,张组长镇上的大儿子找上门来了,说是开年之后一次生活费都没给,母子几人生活不下去了呢。」


    瘦巴巴的男人惊讶:「怎么会?张善功一个月挣六十多,连媳妇孩子的生活费都不给啊。」


    和张善功住在同一个院子的同事,立刻说了自己知道的情况:「可不是吗?咱张组长一个人活得多滋润,食堂每次出个啥肉菜,他都没少吃,那伙食开的咱主任都比不上他。


    结果你们知道吗?他大儿子瘦的哦,脸都凹进去了,干巴巴一把。


    来找他爸拿钱,连门都进不了,天天蹲在我们院子的门口,我听说,来了好几天了就吃了几个从家里带出来的红薯,水都是我们这些邻居给的,张善功根本不管。


    看着可怜勒。」


    瘦巴巴的男人无语的笑了一声:「我还以为张善功对咱挺那啥,没想到对自己儿子更冷心冷肺,更狠啊。」


    「对啊,对自己儿子都这样,还能指望他啥呢。


    咱啊,还是自己好好干吧。」刘胡兰头同志,这样总结道。


    晚上,张善功下班了,随着离开了钢铁厂,离自己家越来越近,工作带给他的骄傲自豪渐渐褪去,浮上心头的是一种烦躁。


    这种烦躁在看到蹲在大杂院门口的张跃达时,在胸口翻腾。等看到自己同事的媳妇给这个不孝子端了一稀饭出来时,更是搅出了滔天的怒火。


    这死小子过年帮着他那个妈打自己的时候不是那么能吗?母子三人振振有词的,多有骨气啊!


    现在跑到自己家门口来装什么可怜!


    等同事的媳妇端着空碗回去后,躲在角落的张善功才满脸阴沉的上前,一把拽着张跃达的胳膊,就要往自家去。


    「走!跟我回去。」要是能把人赶走,张跃达早就赶走了。


    他就是要这母子三人看看,没了自己的供养,他们还能不能活得那么滋润。


    可不孝子脸皮奇厚,不管自己怎么说,就是不走,往院门口一蹲,拿着他张善功的脸皮在地上踩,在邻居家蹭吃蹭喝!


    别的人就算了。


    现在连会计室的同事都知道了,还给了饭吃了,这丢人丢到钢铁厂去了!


    张跃达看着他爸想吃人的表情无动于衷,屁股上像按了秤砣似的坠着,就是不动。


    「我不去,我就要在这坐着。」


    张跃达是个厚道的人,也不会和人争辩吵架,他要用行动,让他爸自愿给他钱。


    张善功气的跳脚,又不好大声骂人,弯下腰压低嗓子吼道:「老子不会给你们三个白眼狼钱!一分都不给!你别想着用这种方法逼得了我!


    你们不是有本事吗?那就自己养自己啊!」


    张跃达如磐石,抬头看了他暴跳如雷的老爹一眼,老老实实的回答了一声:「哦。」


    哦?!


    张善功怀疑自己的身体出现问题了,要不然他的胸口为什么一阵一阵的痛呢。


    胸脯气的剧烈起伏,张善功甩开不孝子的手,气极反笑:「行,你不走。我倒要看看你要饭能要多久!」


    转身就往院里去。


    想逼他就范,门都没有!


    张跃达依旧抱着两条腿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头也不回,说道:「这儿要不到,我就去钢铁厂要,听说那是国营大厂呢,说不定会有好心人愿意给我来上一碗炖肉呢。」语气还带着期待。


    讨债的!这孽种就是来讨债的!


    真让他去了钢铁厂要饭,他堂堂组长,还怎么在同事之间立足!


    张善功狂风暴雨般刮进了自己的屋子,过了一会又狂奔而来。


    他是真想把手中的钱砸到这个不孝子的身上,又怕动静太大,被来往的邻居看见。


    咬着牙,语气带着血腥味,把钱塞进了张跃达的怀里:「拿去!现在!立刻!就给我连夜滚回镇上去!别让我再在县里看见你!」


    张跃达也不在意被捅的生疼的肋骨,把钱拿在手上数了起来。


    一共六十。


    是以往四个月的生活费。


    伸出手:「不够,再给一百二,我这一年都不会再来找你了。」张跃达脸上挂着朴实憨厚的笑容。


    看在张善功眼中十分可恶。


    压着气,又数了十二张大团结。


    「老子真是上辈子不修,才生了你这个不孝子!」


    给了这么多钱让自己亲爹说两句又能怎的,张跃达把钱收好,终于舍得挪动他的屁股了。临走之前还不忘说上一句:「我不是不孝子,我以后还给你养老呢。」


    话毕,扬长而去。


    张善功现在又气又怒,大儿子的表现让他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好似他是多么可恶多么无理取闹,而大儿子又是多么包容多么不计较!


    又损失了钱,气势上还低了他一头!


    他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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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有德来家


    乡下的华有德来自己三叔家借住几天。


    因着已逝三婶的工作一事,两兄弟闹的挺僵。


    他心中为自己父母的做法感到羞愧。


    按说自己该远远的躲了去,偏偏因为考工一事,不得不厚着脸皮到三叔家借住几天。


    少年人的自尊让他没办法把自己当一个客人,三叔还没回来,就堂弟堂妹三人在家。


    身为给人家添了麻烦的乡下亲戚,家里不管什么事儿他都抢着干。


    自然也包括堂弟华意南干起来困难的担水。


    年后雨水少,好在洪市镇挨着回湾河这条大河,没有雨水那就挑河水呗。


    辛是辛苦些,好在也不缺水用。


    喝水、煮饭、洗脸、刷牙,就只能去水井挑水了。


    回弯巷是建国后几年才修起来的,当初政府找人来规划过。每十户有一口井,每两百户有一个公共水站。


    两毛钱就能买一张水票,可以挑四十桶水,算起来每担水一分钱,也不需要撅着屁股去水井里自己打水,而是通过阀门。


    阀门一拧,哗啦啦、冰凉又清澈的地下水就倾泻到了水桶里。


    又快又方便。


    家里还算宽裕,华意南也舍得买水票。


    十六岁的华有德第一次见到这么方便的取水方式。


    阀门是铁制的,前段时间大搞收购的时候,不知道谁趁着没人监管水站,把龙头什么的都下走了。


    现在握在有德手中,冰凉光滑的阀门,是这几个月街道才按上去的。


    有德十分喜欢水站,那是便捷的城市生活的一个象征,和他们大队那个需要人使劲摇动,把沉重的绳索缠到转轴上的井轱辘不一样。


    每次来水站打水,有德心中都是雀跃的,如果没有别人在,他会蹲在阀门前仔细打量这个钢铁装置,时不时上手小心的摸上两把。


    多好的东西啊。


    从水站担水出来,有德有一种莫名的骄傲,吊着两桶水的扁担都压不弯他的脊梁。


    看,他可是从水站里打水出来的。


    偶尔会有路人扫视他一眼,他脸上表情肃穆,心中却在想,这样的他和城里人没有区别吧。


    回三叔家的路上,他都沉浸在一种幻想的快乐中。


    直到水桶里的水哗啦啦倒进厨房的大缸里。


    阴凉稍显昏暗的厨房,堂弟华意南礼貌的道谢,让他局促,也让他头脑变得清醒。


    为自己那些虚荣的幻想感到难堪。


    他都不敢抬头看向华意南,怕对方从他的脸上、眼睛里,看出自己不知所谓的想法。


    匆匆的喝完华意南端给他的水,有德不敢停留,也不敢停歇。


    干巴巴的说道:「我去河边把粪桶洗一洗,给地里浇水。」


    他回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子大粪味,他去水站的时间太久,街道来收过粪了。


    而自己这个借住的人,这个大哥竟然不在,让弟弟一个人忙活。


    华意南脸上从不曾变化过的笑容让他不自在极了。


    有德拿起后院一旁的粪桶,急匆匆的往河边去。


    一人蹲在河边,有德感觉好受了些,把粪桶按在河中打了半桶水,抄起刷把将桶壁上的脏东西都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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