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毫无阻碍地落进结界内部,径直走向角落里临时搭建的工坊。斋贺真一早就在里面等候,桌面摊着厚厚一整套图纸。


    五条悟一张一张仔细翻看,时而皱眉斟酌细节,时而放松眉眼,有看不懂的地方就低声发问,真一立刻上前逐条解释。每核对完一张,他就在审核栏签下名字,笔画收尾尽数上扬,和他本人一样随性张扬。


    整套图纸全部确认签字后,他拍了拍桌面图纸,站起身:


    “走,去看看主基座。”


    基地的中央,巨大的结界主基座已浇筑完工,细密交错的咒纹嵌于其间,纹路细密规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五条悟将护目镜调成全开模式,视线扫过基座一圈,轻轻点头:


    “没问题,咒晶充能后就能正常启用。”


    他转过身搭上真一的肩膀,手掌重重拍在对方胳膊上,落下几声闷响:


    “你小子有点东西,这么复杂的体系,半年就做出雏形了。”


    真一被拍得身子一晃,轻咳两声:


    “还差得远呢,主基座完工了,工程量更大的副基座还没动工。”


    “副基座可比这个简单多了。”


    五条悟凑到真一耳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我帮你跑前跑后把关这么久,是不是该还账了?”


    真一挺直身板,把搭在肩头的手挪开,语气一本正经:


    “这是那月大人部署的任务,要账您找她就好。”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离开。


    五条悟愣在原地,伸手指着他走远的背影,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最后攥起拳头,对着越来越小的背影虚挥了两下,满是不甘。


    那月站在一旁,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弯起眼睛笑出声来。


    思绪收回,她抬手轻触颈间的帕拉伊巴石项链,指尖贴着冰凉的宝石,恍惚间像还能触到属于五条悟的温度。


    身侧的真一还在不停解说,从主、副基座的结构区别、借用地脉咒力的原理,再到整套泄压防护体系,每一处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他语速很快,像是要将脑海中的技术要点全盘托出。


    天元安静听着,中途偶尔开口提问,每一句都直击关键,反倒让真一越说越投入,讲解得愈发细致。


    等真一全部说完,天元指尖点过图纸上那行张扬的签名,微微颔首。


    “六眼的勘测与判断,值得信任。”


    话锋一转,他指尖又落向图纸标注咒晶的位置,语气沉了几分,


    “结界多久补充一次咒力?单次充能要耗费多长时间?”


    “充能周期为半年。”


    真一条理清晰地作答,


    “每次需要数名咒力同源的术师一同配合,避免属性相异的咒力在咒晶内部相互冲撞,影响结界的稳定。”


    “地脉不会恒久平稳,倘若发生剧烈波动,该如何处理这紊乱的咒力?”


    天元侧目看向真一。


    真一从石桌角落抽出一张图纸,平铺到天元眼前:“所有阵眼都装配了特制滤波装置,可有效过滤地脉波动产生的紊乱咒力。就算地脉出现异常,咒晶独立供能模块也会加大输出,结界不会中途断裂,只是会小幅缩减咒晶的供能周期。”


    “这套咒纹刻印工序繁复,倘若每一次都要六眼亲自上手,不仅拖慢整体进度,后续修缮扩充也多有不便。”


    天元的问题接连不断,显然要把整套结界体系的细节全部核实清楚才肯作罢。


    那月微微皱眉,暗自诧异天元会顾虑六眼拖慢工期,未免思虑过重。


    真一摇了摇头,取出母版实拍照片递过去:


    “不必劳烦五条悟大人反复操作。全套不同规格的咒具母版,都已经由他亲手镌刻完成。往后不管是维修阵眼、更换零件,或是新增结界节点,都能依照母版等比例拓印复刻,不用再麻烦他重新刻印纹路。”


    察觉天元还要继续发问,真一抢先补充:


    “现阶段所有母版统一保管在星川家,等各处阵眼施工完毕,会在对应点位修建据点分开存放,高专也会留存一套作为备用。”


    天元垂着眼沉默一阵,才再度出声:


    “整套全域结界完全落成,稳定投入使用,需要多长时间?”


    真一抬眼望向那月,得到她点头示意后,稳妥回复:


    “富士山总核心的主基座已经完工,但副基座数量繁多,其余各处阵眼也还未开工。保守估算半年能搭建出基础框架,想要全域稳定运转,至少需要一整年。”


    石室里安静下来。


    天元端坐布团之上,连呼吸都轻得无从察觉,过了片刻,他抬眼望向那月。


    “你们务必在一年之内,完成全新全域结界的修建。”


    这话没有商量的余地,也算不上强硬的指令,只是一句既定的安排。


    那月与真一同时应声:


    “遵命。”


    天元偏过头看向真一:


    “你先退下。”


    真一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那月。那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点了下头。


    见此,真一起身收好所有图纸资料,躬身行礼,退出石室,踏入狭窄的通道后,他的身影与脚步声被尽数隐匿。


    石室内,只剩天元与那月二人。


    死寂蔓延开来,天元许久没有出声。碍于礼数,那月不敢长久直视对方,只能垂着眼望向石灯里静静燃着的火苗,灯光铺散在周遭空气里,视野中寻不到半粒浮尘。


    她心底正暗自感慨,天元缓慢的嗓音才缓缓响起,不复方才平稳的语调,裹着一层沙哑,藏着跨越千年积攒下来的倦怠。


    “我镇守日本结界千年,如今,早已力不从心。”


    那月收回视线,安静立在原地,没有搭话。


    “数百年未曾寻得适配的星浆体,我的躯体持续老化,维系全域结界的负担日渐沉重。终有一日……”


    话语未尽,那月却听得透彻,这不是遥远的预判,而是迫在眉睫的宿命。而这番话也恰好印证了五条悟之前和她提过的猜测。


    “所以,你们的结界方案,是我唯一的出路。”


    天元抬眼,沉静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星和同盟前行的道路,正是当下咒术界最需要的前路。毁灭易,守护难,怀揣本心长久坚守,这份心志远比任何强大的力量更为难得。”


    那月抬手覆在左胸口,做出承诺:


    “天元大人尽管安心,一年之内我们必定建成全域结界,只是项目所需的资金与建材……”


    天元微微颔首:


    “高层早已知悉全盘计划,资金供给他们会一同分担,你不必为此忧心。”


    那月心底瞬间浮起一层阴霾。高层清楚这套结界落成后,星和同盟的话语权会大幅提升,甚至有机会压过他们,这群人绝不会坐视事态发展,暗地里不知会谋划出什么手段。


    “外界地脉动荡失序,世间格局已然生变。晴空已被遮蔽,光芒并未消散。”


    天元的语调依旧平缓无起伏,可一字一句都如同细碎石子落进那月心间,激起阵阵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咒术界势必再起惨烈战事,这一回,她绝不能让同盟里任何人白白丢掉性命。只是这后半句,究竟是何深意,又指的是谁?


    天元望向她,目光穿过幽暗石室,直抵宫外无边沉沉夜色。


    “你可以回去了。”


    那月没有追问,收敛心神躬身行礼:


    “多谢天元大人提点。”


    转身的一瞬,她牢牢攥住腰间星霜扇,眉心紧蹙,整张面容浸满沉冷阴郁。


    走出大殿,真一正在回廊安静等候。两人顺着原路折返,一路无言,唯有引路亲信无声前行,在岔路口默默示意方向。


    踏出薨星宫的瞬间,耳边终于有了新的动静。夜风从耳畔掠过去,凉意让人不禁缩起脖颈。一弯孤月悬在高空,星点寥寥,视野一下子敞亮开来,再也没有回廊那种狭窄昏暗的压抑感。


    藤原澈早已守在宫外等候,见二人现身,立刻快步上前,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双手捧着一份事件调查报告递来:


    “你们身在薨星宫的这段时间,涩谷突发变故,悟被封印了。”


    那月没有伸手去接,脚步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瞬间读懂了天元话语里未尽的含义,所谓晴空,指的便是拥有六眼的五条悟。可她怎么也无法接受,那位公认的最强,竟在短短数小时之内身陷封印。


    藤原澈抓着报告的手颤抖着,低着头不敢看那月是何表情。他清楚五条悟对那月而言有多重要,此事发生,他心底满是愧疚。


    那月这才接过报告,没有立刻翻开,转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此刻是“02:28”,原来他们在薨星宫内商谈许久,竟丝毫没有察觉到时光流逝。


    她抬首望向涩谷所在的方位,入宫之前那里尚且灯火繁华,此刻却被厚重帐幕彻底笼罩,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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