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研:……
不,他一点都不想知道。
他倒是想给绛娘吹耳旁风,但很明显,姜绾绛的历练明显和那个陆执有关,他这个借非常规手段进入姜绾绛梦里的刃不可干预,所以,他只能尽可能地在绛娘这里打探消息,推测自家主人接下来到底要经历什么事情。
但药研藤四郎能存在的时间并不算长,绛娘也发现他的身影一日较一日浅淡,说出口的话也越来越小,直到最后,绛娘彻底听不见他的声音。
绛娘还记得他的身影和声音是在自己成婚前一日彻底消失的。
消失前他的表情很焦躁,就像两人初见时那样——或许更甚。
以往沉静的紫眸有些泛红,恐惧和不安糅杂在一起,他的嘴唇开开合合,一直在说些应该是很重要的话,但因为身形或是某种力量的限制,绛娘一个字都没有听见,甚至连口型都读不出来。
发现这一点之后,绛娘也朝他的方向走去,以为只要足够靠近就可以听清,可惜,距离并不代表什么。
绛娘靠近后就眼睁睁看着药研藤四郎的身影在她面前消失,化作光点或是尘埃消散。
最初地面上还留有一把比匕首要长一些的短刀,绛娘犹豫一番将他拿起,但只是抱在怀里睡了一晚,那把刀也变成了泥沙,弄得绛娘满床都是白灰。
……看来药研是没办法看着她出嫁了。
绛娘心里有些遗憾,但还是在喜娘和侍女们进来前把这些白灰收好放进一个盒子里,准备带在身上一起出嫁。
但今天的喜娘和侍女们似乎也有一些奇怪。
她们眼圈泛红,看向绛娘的目光中带着怜悯和可惜,绛娘敏锐地察觉到不对,问她们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东西,甚至想要直接起身去找苏父苏母,却被周围层层围绕着的红衣侍女摁下。
贴身侍女低头抹了一把眼泪,随后强撑着一个笑容说。
“那些金人实在是忒不讲信用,昨夜大军突袭青州,一路上又杀了不少人,眼见着就要往扬城的方向攻来,大家只是担心而已。”
绛娘半信半疑地坐下,看着窗外雾蒙蒙的天空:“……那陆执不用赶过去吗?今天的婚礼还能完成吗?”
她说完,就发现周围人又安静了不少。
“当然,当然。”贴身侍女又抹了一把眼泪,却始终不敢看绛娘,轻声说:“姑爷说……今日完婚之后就要离开,我们也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才伤心的。”
绛娘定定地看着她,还是有些怀疑,但并未直接提出那些怀疑,而是准备等见到父母之后再仔细问问。
梳妆结束之后,几人搀扶着绛娘来到父母面前,拜别父母。
绛娘那时候十分大逆不道地掀开了喜帕,却见苏父苏母笑呵呵地坐在上首,似乎并没有被影响到的样子。
绛娘担忧的心情放下了一些,和他们说了两句话之后就把喜帕重新放下,上轿离开。
''''陆执''''坐在高头大马上等着,周围的声音却很安静,绛娘心底又觉得有些不安,想要伸手掀开帕子往外看,轿子两边守着的人却看得很紧,她只能继续在轿子中等着。
今天的陆执也十分奇怪,从出门前就未曾和绛娘说过一句话。
到底出了什么事?
绛娘在心中默想,心中的焦躁和不安愈发浓厚,她深吸好几口气才让自己镇定下来。
喜轿在扬城绕了许久,最后停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绛娘听见喜堂中父母的声音,但视线被剥夺,环境又陌生,绛娘下意识想要拉住身侧''''陆执''''的手,却被他直接躲过。
绛娘动作一顿,下意识转头,''''陆执''''却直接把红绸缎塞进她手里,拉着她向前。
在这一整个过程之中,''''陆执''''始终没有说话。
绛娘想要说些什么,声音却被宾客的喧闹压住,她抿了抿唇,朝父母的方向走去。
这个院子的门被人关上,然后又在两人拜堂的时候被粗暴踹开,
身侧的新郎官下意识转身迎敌,嘈杂的喧闹声起,尖叫、哭泣、咒骂出现在喜堂上,绛娘察觉不妙当即掀开喜帕。
血液的腥味随之而来,她看见''''陆执''''身体上破了个大窟窿,正在涓涓流血。
再往上看,是金人装扮的士兵走过来,大刀上一滴一滴地落着血。
是金人。
金人打过来了。
倒三角眼的金人朝她露出一抹邪笑,随后甩了甩刀上的血迹,笑着朝宾客们走过来。
之后,就是一场人间地狱。
无数的鲜血汇成血洼,绛娘的鞋子,衣裙都被染湿,浓郁的、恶心的腥气直冲鼻腔,她被绳子绑在红油漆刷出来的柱子上,被那些人用一根类似于棺材钉的东西敲进心脏,四肢,喉咙……
她本应该死去的,但却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禁锢在这具躯体中,无力地看着金人挥刀向过往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人。
父母七零八落的尸体散落在她的尸体旁边,衬得今早的那些对话、喜悦和梦一样不真实。
只是短短不到一天的功夫,绛娘就从家庭美满、新婚待嫁变成一具尸身,亲眼看着亲人、朋友、爱人死在当前,而自己却只能无能为力地旁观。
她好怨啊,好恨。
战争,金人,杀戮,血液,尸体。
地面上了无生息的那些尸体似乎也升起了怨气,乌黑泛灰的气体流散进绛娘的身体里,她的思维变得迟钝,恨意和同样想要杀戮的恶意在被木钉穿的胸口酝酿。
杀了那些恶人。
被禁锢在身体里的冤魂们如此说道,蛊惑着她迈出纯黑的、错误的那一步。
那些人不配为人,不配活在这世上。
鬼魂们喃喃细语,说着些煽动性的话。
绛娘的灵魂被这些怨念染黑,她在尸体里记住那些人的装着、模样,只等下一次醒来,为自己,为亲人报这血海之仇。
也许上天也在眷顾她吧,才让她一睁眼就有了强大的力量,还有……被送到面前的仇人们。
身后是紧闭着的城门,身前是骑马到来的金人士兵,被人强行植入脑海中的怨恨在看见那些人的穿着时强制启动,绛娘麻木地起身,苍白的指尖上生出尖锐的黑色指甲。
人类的躯体在恶鬼和妖怪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更何况现在的这个冤魂还饱含怨气,恨不得直接用利爪将他们撕碎,拨皮抽筋。
于是,城门前两里地都被血浸透,连泛起的雾气中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腥味。
城门上,道士脚边是几套金人将士的服装,只不过几天的功夫他就瘦到只剩下一层皮贴骨,一副大限将至的模样。
他为自己和远处被迫发疯的冤魂算下最后一卦。
明夷,利艰贞。
火入地中,其光渐熄;魂染血尘,归途已迷。天道昭昭,不可欺也。
死局,无生机。
道士摇摇头,扔下手里执着了小半生的玉如意,从城门一跃而下。
天边乌云随着血色逐渐酝酿,明亮的雷光如蛇般在云层中穿行,然后,狠狠地劈打在血色中心的残魂上。
绛娘被天雷劈了三道,险些魂飞魄散,但过往的那些功德又将她的灵魂重新黏合,血色之前的记忆重新回归脑海。
伤痕累累的绾绛在焦糊中捂着脸,泪水顺着皮肉外翻的手指滑下,滴滴落在黑红色的土地中。
纯黑的、花瓣如同火焰一般的花儿从血和灰中生长出来,舒展花瓣后又迅速枯萎,露出里面摇摇欲坠的烛光。
有叹息自天边传来,再然后,那个声音游荡在绾绛耳边。
“第二次,重蹈覆辙。”
“吹灭那盏灯,回去吧。”
那个声音指导着她去做,绾绛也呆滞懵懂如孩童,放下手,泪意朦胧地吹灭面前唯一的光亮。
第211章
姜绾绛在黑暗中抱腿安静地待了许久,才听见声音和光亮自远处传来。
那个声音在温和平淡,正轻声地叫着她回去。
回去?
姜绾绛从一片混沌之中睁眼,朝那即将关闭的微茫光亮所去。
睁开眼,姜绾绛首先看见的是一弯微微泛红的新月。
脸颊处是男人温热的掌心,三日月宗近与她靠的极近,呼吸喷洒在她脸颊边,微微泛着些痒。
“终于醒了。”
他叹一口气,用脸颊蹭了蹭姜绾绛发热的额头,“是做了很不好的梦吗?”
“情绪波动太大了,本丸都因此受到了影响呢。”
姜绾绛:“……”
她回过神来,轻轻伸手推开半压在身上的男人:“……有一点,不过没关系,现在已经醒来了。”
她柔声安慰,伸手按了按鼓胀跳动的太阳xue ,还没等问清楚三日月宗近本丸到底发生了什么,目光就不自禁地看向桌上那个泛黑炸开的灯。
黑灰色的痕迹一直蔓延到地面,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姜绾绛抬头,看见三日月宗近那半边泛黑的出阵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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