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最大最气派的宅子要被强迫让出供那些王公贵族居住,腐朽和纸醉金迷的气息以他们为中心弥漫整个扬城,绛娘跟着父母曾去''''拜见''''过那些大人物。


    肥头大耳,酒囊饭饱,落在她们这些女眷身上的目光也油腻腻的,令人反胃。


    绛娘坐在宴席间看着酒宴上的酒肉香味,只觉得一个王朝的没落无非于此。


    她在席中没待多久就找了个理由离开,因此也不知道之后宴席中出现的那个人,还有之后会发生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最上面那位在席上给大家承诺了什么,那天之后,有些富绅停止了施粥,转而开始巴结那些皇城来的贵族——送金银珠宝,送奇珍异草,送家中貌美的女儿。


    事实证明,他们的努力并没有白费——至少因为这个,他们得了个国丈或是什么什么王爷的老丈公的名头。


    苏家并未参与其中,但不知为何,那些人还是有意无意地将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因此还惹了不少人的眼红。


    这种目光有坏处也有好处,坏处就是的惹了许多人的怀疑和眼红,好处就是——至少他们知道了陆执的消息。


    那个家伙能力出众,生命力顽强,虽然在战争中受了许多伤,但捡回了一条命,还在军中混出了名头,挣了个副指挥使的职位出来。


    父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连声道好,在近十年的相处之后,他们已经将陆执也看作了家庭中的一份子,更何况他与绛娘还已经订婚,对他的关照更是有多无少。


    绛娘隐隐的担忧也被放下来,接下来的日子还是平淡地过着,直到在数不清的败局消息中,突然传来金兵求和的消息。


    陆执写了一封信回来,说自己会随一部分军队回扬城,等回扬城之后他就抓紧选个日子成婚。


    ……他对成婚的执念真的很强。


    绛娘有些无语,回信中让他先去找找陆父的踪迹,他在听见金人南下的势头之后也自请缨跟着一队人离开去前线——至少要把他带回来当作两人的证婚人。


    但绛娘的这个问题似乎问的不是时候,因为陆执的下一封来信之中说,陆父已经在半年前的战争中死去,现在他唯一能称为家人的存在,便只有绛娘和苏家的家人了。


    绛娘:“……”


    绛娘看着陆父去世的那一行字愣了好久,之后在烛光中才恍然意识到陆执这么着急想要成婚的原因。


    也许是心底太没有安全感了吧。


    绛娘折好信纸,低下头叹一口气,心中百味杂陈。


    战争啊,快些结束吧。


    有太多无辜的人都死在战场上了。


    陆执没怎么在信中提及战场上的事情,但绛娘不想也知道绝对残酷,战士们的经历绝对比城内那些难民还要艰苦,有了这层对比,绛娘对城内那些酒囊饭饱,尽情享乐的王公贵族们更加不喜。


    但她也就只能在心里想想了。


    城内还是有许多人畏惧皇权的。


    没过多久,陆执所在的军队就赶到扬城,绛娘当时找了个酒楼远远看着,就见陆执打马在队伍稍前的地方左右看,似乎在找什么人。


    然后,他就看见了酒楼上的绛娘,咧开嘴用力朝她挥手。


    陆执黑了很多,也壮了很多,脸上还多了几道不大不小的疤痕,想来能从那种战场中活下来必定受了不少苦。


    绛娘叹一口气,目送将士们离开之后就回了家,等着那人回来。


    下午,绛娘正坐在府中的小荷塘边看鱼,院子里就走过来一个急匆匆的身影,转眼间就走到绛娘面前,直接把亭子里的女人拉起抱在怀里。


    “绛娘!我好想你!”


    陆执的嗓音有些哑,有滚烫的泪珠滑到绛娘颈侧,她被被烫得说不出话来,便只能叹一口气,拍了拍他的后颈,等他情绪平复之后才开口。


    “辛苦了…能回来就好。”


    绛娘不太会说安慰人的话,很多时候都是别人捧着她,因此,现在她也就只能干巴巴地问陆执一些简单的问题。


    陆执气质这两年间沉了不少,但在绛娘面前也还是很喜欢说话,他紧紧靠着绛娘,和她说了些军中的趣事,之后就笑呵呵地从身后拿出一张皱巴巴还褪色不少的红纸。


    是当初被陆执带走的婚书。


    他说如果这次谈判成功的话,战争就会结束,他想要赶紧和绛娘成婚,把自己的名字和绛娘的绑在一起。


    绛娘对此不置可否,说实话,她现在对成婚时那满目的红还有些畏惧。


    陆执看出了她的犹豫,却不允许她的退缩,于是抓住她的手,认真的承诺自己以后一定会对她好。


    绛娘在他的目光中抿了抿唇,点头答应了他的请求。


    陆执开心地跳了起来,兴奋地抱着绛娘在半空中转了几圈,随后急匆匆地抱着人跑到苏父苏母跟前,磕磕巴巴地求他们把女儿嫁给他……或者让他入赘也行!


    苏父苏母被他的话弄得哭笑不得,连忙将他拉起,第二天就把道士叔叔叫了过来,为两人挑选成婚的良辰吉日。


    绛娘那天看见道士叔叔的时候还有些意外,但后来听父母说他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扬城跟着追随的那个人办事,她也就没多想。


    道士这次选日子的时候十分犹豫,纠结和遗憾的目光时不时投向绛娘,她对道士眼中的神情表示疑惑,但对方并不想多说,只是朝她点了点头,之后就又和苏家父母说了几句话,拍了拍绛娘的肩膀之后就转身离开。


    他是真的很忙呢。


    绛娘看着道士花白的头发和越发消瘦的身影,感叹道。


    之后她和陆执又见了几面,都是谈一些有关成婚的事情,再之后,两人因成婚前''''避而不见''''的习俗分开,连平常的书信沟通都几近于无。


    苏府因绛娘出嫁这件大喜事而挂上大片大片的红绫喜花,之前就备好的嫁衣象征性地让绛娘在衣袖处绣了朵花之外就全权交给聘请来的绣娘。


    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送来贺喜的礼物,令绛娘意外的是,和苏家相交不甚密切的王公贵族也送来了贺礼。


    苏父苏母笑呵呵的接下,然后转头就塞在绛娘的嫁妆中去。


    反正陆执之后都是苏家的人,这些东西左手倒右手,还不如塞进绛娘的嫁妆中让她撑撑场面。


    绛娘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或者说,越临近婚期,看着这满目的红,绛娘就越发焦躁。


    她不清楚这种焦躁从何而来,但只要看着那些垂在面前,在风中飘扬的红色,她就会忍不住的烦躁,想要将它们全部扯下来,变成自己熟悉的模样才能安心。


    但这样做显然是不可能的,于是,她只能压着内心那些情绪,蜷缩在唯一红色不算多的小院子里看花。


    那个孩子就是在那时出现在绛娘身边的。


    黑发紫眸,面容沉稳,他身上穿着的衣裳在绛娘眼中看来十分暴露,白花花的大腿暴露在外,让人很担心他会不会着凉。


    毕竟现在已经入秋。


    绛娘略有些防备地坐起身,看向他,问:“你是谁?是怎么进来的?”


    那人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很是惊喜,三两步走到她面前,叫她主人,焦急地说着一些绛娘听不太懂的话。


    什么她睡了好久,本丸异样,担心她什么的……绛娘能察觉到他语气中的焦急和担忧,但可惜的是,即使对方说了这么多,绛娘还是云里雾里的,眼中的迷茫几乎要溢出来。


    到后面,那个孩子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停下说话,转而开始小心翼翼地和绛娘说话。


    他说他叫药研藤四郎,与家里的许多兄弟失散,意外逃到这里,希望绛娘可以收留他。


    把她认错也只是因为绛娘很像他的嫂子,所以不自觉就亲近了些。


    ……好拙劣的谎言。


    不过绛娘对他并不算反感,因此能包容他的这点谎言,当即就准备拉着他去找父母,让他们收留这个小家伙。


    可惜,除了绛娘之外,其他人似乎都看不见药研。


    药研的谎言不攻自破,绛娘看着他沉默下来的表情和红透的耳根,包容地拍拍他的肩膀,并表示自己不介意这些,让他不要担心。


    药研藤四郎:“……”


    药研被绛娘带回院子里,让出一个小榻供他休息,短短几天的时间,两人迅速熟悉起来,药研也因此得知了更多这里的消息。


    他当初看着满府的红绫还觉得奇怪,仔细问过之后得到的却是个让他恨不得直接晕倒的答案。


    ——他家主人要嫁人了? !


    怎么可以!


    药研藤四郎第一反应就是想拒绝,但每每想劝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于是,他看着绛娘的目光越发幽怨。


    绛娘:“……”


    看着以往一脸成熟的小少年突然这么可怜,绛娘忍不住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放心,陆执哥哥是个很好的人,到时候你见了他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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