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行善反得恶者,是承负先人之过'''',好人遭灾并非自身有罪,而是祖辈的罪孽沉淀在血脉中,由嫡系后代全盘承接。
卜部寂弥虽然并不能算是什么好人,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现在的情况和他祖辈窥伺天机、亵渎神职的罪孽脱不开关系,而卜部神官家族传承到现在就只有他唯一一位嫡子,那么他便是承载了整个家族罪孽之人,体质如此差劲也多少受祖辈罪孽影响,而非他本人之过。
说得更直白些,卜部家真的欠了卜部寂弥许多。
即使他自小就受卜部家养育长大,但终究恩不抵罪,他所背负的要比卜部家一整个家族都要多得多。
卜部寂弥本来就是个自大、以自我感受为尊的性子,如果要被他知道了这件事情,会怎么样?
变得更加自大,更加有恃无恐?还是说,会开始怨恨,开始迁怒于人?
姜绾绛犹豫一秒,以己度人——卜部寂弥绝对会选后者。
不为什么,卜部寂弥的口碑在她这儿就是这样。
就像他之前说过的话:只要他能活下去,死多少人都没有关系。
由此反推,如果他知道自己身体症结是来源于家族业力,那么他绝对会把挤压许久的怨气转施在家族身上。
到时候他会干出什么事情呢?
姜绾绛不清楚,因为当一个人偏执到极致的时候,他的一切行为都不一定是可预料的。
“唉……”
姜绾绛头疼扶额,撑着地面坐起身,慢慢地朝卜部寂弥的书房挪过去。
卜部寂弥带走这些书的时候还早,应该读得不会这么快,她只要抓紧时间把那部分拿回来就好了。
她缓慢地挪动着脚步,一路上拒绝了不少想要来帮忙的侍女,好不容易挪到卜部寂弥办公的地方,越过门口进去,却发现对方桌上除了清心咒和其他几本静心的经书之外压根就没有《解承负诀》。
……难道是她记错了?那本书没和其他几本放在一起?
姜绾绛找了几圈之后书没找到,还把自己累了个够呛,生无可恋地想着。
不会啊,她不是会随便乱扔东西的人啊?
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姜绾绛叹一口气,又慢慢地挪出去,准备回自己的院子休息。
回程的路上遇见了蹲在院子里一脸苦恼的童子丸。
小家伙绷着脸让小白狗直直地站在墙角,自己则手里拿着根木棍,伸手戳了戳地上湿的完全看不清字迹的书。
看见姜绾绛来,他眼睛一亮,但随之而来的是浓浓的心虚。
“江姨……小白好像从你房间里叼了本书出来,还、还不小心扔到了水里。”
小朋友陪着笑,双手捧着书跑到姜绾绛面前。
“对不起……童子丸会惩罚小白的!你不要生气!”
姜绾绛低头看了看童子丸手里的书,心里松了口气。
原来是在这里。
第177章
伸手摸了摸童子丸的脑袋,姜绾绛摇头。
“没关系,只是一本书而已,湿了就湿了。”
“真的吗……?”
童子丸悄悄抬头,确认姜绾绛确实没有生气的表情后才放心地扯开一个笑容,伸手抱住姜绾绛的腰身。
“好耶!江姨最好啦!”
童子丸抱过来的力度不大,应该也是知道她目前的身体情况,简单抱了一下后就拉着姜绾绛的手先去把对着墙''''罚站''''的小白提了过来。
“小白听到了吗?以后不可以这么调皮了!”
童子丸伸手戳一戳小白圆滚滚的肚皮,直到听见小奶狗可怜的哼哼唧唧后才把它放下来,拉着姜绾绛回院子看他新学会的术法。
姜绾绛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离开,没在深究那本湿透的书。
接下来的好一段时间姜绾绛都没再试图使用灵力联系刃,除了一小部分用在了卜部寂弥身上外,剩下的全被姜绾绛积攒起来,以备之后的不时之需。
卜部寂弥把那几本书带走后应该也是抽了时间去看,每天做完公务回房的时候性格看着平和不少,还主动和她讨论起了在书上曾经看到的东西,要她有时间再多抄几本给他看。
姜绾绛还记得当时卜部寂弥看过来的目光,平静如深潭,说出的话也像是带着深意。
“……这是你之前答应过我的,对吧?”
姜绾绛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但这话确实又是自己说出口的,于是也就点头。
“好吧。不过抄书是需要时间的,你可能要等一会儿。”
卜部寂弥看着她,嘴角微勾:“当然,我会等。”
他这段时间和姜绾绛说话的声音都很平静,像是参透了,又像是想开了,原本一点就炸的性子彻底被这种平静淹没,只等着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彻底爆发。
那夜姜绾绛答应之后,卜部寂弥从本家和市集带了许多东西给她,有的是之前姜绾绛就在使用神井灵水,有的是抄书时需要的笔墨纸砚,还有一块新的勾玉。
姜绾绛:“……”
姜绾绛再一次对卜部寂弥的受宠程度有了认知。
她感叹般摇了摇头,找了根绳子把勾玉穿起来重新戴在手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庭院中的深秋的景色逐渐消失,落叶纷飞,冰冷的冬日悄然到来。
姜绾绛和卜部寂弥两人身体病弱,才刚入冬,炭所就已经开始备炭和添置冬日用来取暖的火盆、手炉等物件,好让两位身子脆弱的主子能够更安稳地度过这个冬天。
姜绾绛日常都在房间中还算好,但可就苦了卜部寂弥。
青年本就体弱,入冬后寒风刺骨,每日却还要早早起来坐着牛车上朝、做事,又累又冷,入冬才不过一周有余,他的面色就越来越苍白,病倒在家。
“还真是难熬的冬天。”
姜绾绛跪坐在卜部寂弥身边,伸手给他掖好乱糟糟的被角,忍不禁感叹一句。
她起身,准备去药房看一看卜部寂弥要喝的药煮的怎么样,被子中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死死钳住姜绾绛的手腕。
姜绾绛转头,看见床上躺着的青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微眯着眸子盯住她。
“不准走。”
嗯?
姜绾绛表情疑惑,卜部寂弥咬了咬牙,吃力地撑着身子坐起来,拉着姜绾绛超他自己的方向靠近。
“灵力。”
他语气虚弱,眼里却满是坚定:“用你的灵力,把我治好。”
姜绾绛:“……”
姜绾绛与他对视一会儿,“灵力并不是万能的。”
“再这么下去的话,你会对灵力产生依赖性的。”
卜部寂弥可不管这么多,他额头冒着冷汗,抓着姜绾绛手腕的那只手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绛雪姬,我现在很痛苦。”
他咬着牙往姜绾绛的方向蹭过来,重重喘几口气后把脑袋靠在姜绾绛肩头:“你得了卜部家的好处和庇护,就必须要听我的才行。”
姜绾绛转头看他,劝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皮肉被刺破的痛感却猛地传来。
姜绾绛:“……”
是了,卜部寂弥才不会听她的意见呢。
她面无表情地给了卜部寂弥脑袋一巴掌,然后顺利在人表现出明显的不悦之后抽身,用手帕捂着脖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卜部寂弥。
卜部寂弥冷哼一声,用手把唇边的血迹抹开,然后才仰头看她。
“当然,你不给也没关系,我自己会去取。”
姜绾绛抿了抿唇,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
“你……”
“不要来说教我。”
卜部寂弥讽刺一笑,“你现在能用这个眼神看我,也只不过是因为你的情况比我好而已。”
姜绾绛:“……”
姜绾绛刚准备说出口的话被他这一句哽住。
卜部寂弥眼里是浓郁的不甘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姜绾绛看着这样他的眼睛,很难再把那些说教的话吐出口。
他的情况对姜绾绛来说何其眼熟?
年幼的她在被疼痛折磨的深夜也曾用这种眼神看着黑暗中的某处,怨恨为何其他人都身体健康,偏偏她缠绵病榻,性命随时在生与死的边界试探。
她恍惚一瞬,然后闭上眼,蹲下身帮卜部寂弥盖好被子,捂着脖颈处的伤不发一言地往外走。
等她带着汤药从药房回来时,卜部寂弥呼吸平稳地在床上闭着眼。
“夫人……?”
侍女放轻了声音,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姜绾绛接过托盘,向她摇摇头:“我进去吧,你先去做自己的事情。”
侍女点头,把门帮他们带上之后转身离开。
房间中放置了好几个火盆,暖气浓得让进入的人忍不住困倦。
姜绾绛坐在小桌边,盖上汤药安静地等着卜部寂弥醒来。
烛光摇晃,姜绾绛透过汤药升起的水雾看着卜部寂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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